2024年初秋的一天上午,在贾老的家中,56年前关于北大荒的记忆在他的娓娓道来中展现在我们面前。
一个春寒料峭的早上,22岁的贾宏图踏上了去往黑河的列车,作为哈尔滨市一中学生的带头者,此去,他决心要扎根北大荒、建设北大荒。
贾宏图被分配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师独立一营(现锦河农场)农工排,“穿着一身绿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帽徽,心里也挺自豪。”
“工作和生活条件那就别提了,那场景比你们在电影电视剧中看过的还要艰苦!”
在大城市长大的贾宏图,干农活对他来说是挺大的挑战,可作为农工排副排长,干农活他必须当“打头的”。
夜深人静,劳动了一天的战友们早已进入梦乡,伴着战友们的鼾声,他悄悄点着小煤油灯,把白天劳动的故事写在稿纸上,装进信封里。第二天,他再跑到公路上拦住拉木头的大卡车,请司机师傅捎到城里,投进邮筒。
如此循环往复,当看到北大荒最远的兵团战士的故事接连不断地出现在《黑河日报》《兵团战士报》《黑龙江日报》等报纸上,“我和战友们都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领导发现我一个农工竟然有这种‘特异功能’,于是调我到营部当了专职的新闻干事。”
不久,贾宏图又被派到《兵团战士报》参加通讯员学习班培训。
1969年春天,在林场伐木的贾宏图经历了他平生第一次生离死别。从此,他对生命和人生有了更深刻的领悟,也为他后来的文学创作打上了“伤痕”“反思”和“回望”的印记。
“我们单位有一个东北农大毕业生的叫金学和,是营部参谋兼农业技术员,他被下派到连队锻炼。有一天他在林场往车上装木头时,堆上车的木头突然发生滑落,金学和一边大喊躲开、一边试图用肩膀顶住下落的木头,结果后边的人躲开了,木头却从他身上碾过,他当场牺牲了。”
战友金学和永远留在1969年那个春天里,他的青春和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4岁。
“我和他睡一铺大炕,他爱好文艺,写一手好诗,在连队非常活跃。一个好兄弟就这样走了,一个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这事对贾宏图刺激很大,他第一次感到生命的脆弱、无常与宝贵,“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在哪里?”
贾宏图强忍悲伤,写下了报道金学和的人物通讯,这篇饱含深情的报道在《兵团战士报》(现《北大荒日报》)发表后,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贾宏图扎实的文字功底和写作才华也引起上级部门的关注,因公牺牲的金学和被树为舍己救人的典型并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成为大家学习的榜样。
因报道英雄人物事迹有功,上级部门对贾宏图进行了考核,发现他上高中时就入党了,政治过硬,文笔不错,现实表现良好。1970年春,贾宏图被调到兵团战士报社,成为一名他渴望成为的人——记者。
这篇报道虽然没有改变贾宏图的知青身份,却改写了他的命运。
那个年代,由于生产方式原始、落后,在知青这个群体中,因劳动致伤致残甚至献出的生命的并不鲜见。在北大荒开发建设过程中有很多知青将青春和生命献给了北大荒,长眠在黑土地。
由于楼层低,他的屋子采光不足,幽暗的光线照射过来,让屋子的风格反倒增添了几分古朴与典雅。
说话间,女主人轻轻推门而入,见记者正在采访,她礼貌地冲大家微微一笑,给每人续了一杯茶,悄悄躲进书房,过一会又出来续水、递水果,寒暄几句。
“这就是我的老同学、老‘荒友’王明珠同志。”贾老幽默地说,“她回城当官比我早,现在最重要的领导职务是我孙子的奶奶。”
“我们俩是高中同学,当时我俩成绩和表现都不错,我在学校入了党,她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临毕业前,我被列为出国留学预备生,她被留校任辅导员。结果,我们俩谁都没走预定的轨道,她追随我加入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洪流中。”
听贾老讲爱情故事,一旁的老伴一直微笑着,不时补正一些细节。
“我比她先到农场几个月,到农场后我总给她写信,把北大荒之美描绘给她,把知识青年战天斗地的激情与干劲渲染给她。”贾老说。
“他还用桦树皮做成明信片,上面写上诗寄给我,诗的名字叫《我的土地》。”这张珍贵的明信片,老伴一直珍藏着,已整整56年。
就这样,老伴被贾老“忽悠”下了乡,两人同在一个农场。开始他在农工排干农活,她在炊事班做饭,后来他去了《兵团战士报》(佳木斯)当记者,她随全连迁至一师五团(五大连池农场),在养殖班养猪。
千里相望,鸿雁传情。在北大荒“荒内”,两人开始了6年异地恋。
“蓝天白云,烈阳高照,山坡上开满了野花……”一天,他骑着马准备进山采访,远处,她赶着猪群一点点走近,两人在荒原上相遇。“大热的天,她用手涂抹着脸上的汗水,两个小辫子也松开了,披头散发的,我当时心里特别难受。”那一幕贾老至今也忘不掉。
就这样,两人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为北大荒贡献着青春和力量。
那个期间,贾宏图走遍了北大荒,与众多的知青战友同吃同住同劳动。在以爱国主义、集体主义、英雄主义为主基调的时代背景下,贾宏图写出了大量的具有广泛教育意义和影响力的新闻报道。
随着一篇篇沾泥土带露珠的报道见诸报端,贾宏图在北大荒的知名度越来越高,成为享誉北大荒的“贾记者”。
1974年,贾宏图、王明珠与北大荒50万知青一道迎来命运的拐点——知青返城。
当时,老伴先他一步回到哈尔滨,当上了光荣的人民教师,之后又被调到哈尔滨团市委工作。
而贾宏图又在北大荒坚守了两年。1976年12月26日,他被哈尔滨日报社破格引进,回到了哈尔滨。凭借丰富的经验、扎实的功底、出众的才华,他很快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党报记者。
返城后,贾宏图从普通记者做起,从副科级记者一路升至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哈尔滨日报副总编辑、省作协主席、省文化厅厅长、黑龙江日报报业集团社长、省十届人大教育科学文化卫生委员会副主任委员。2010年,贾老光荣退休。退而不休,现在他还在黑龙江省文史馆馆员任上默默工作。
“五十多年前,在北大荒下乡经历了许多的人和事,那些人和事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走入我的梦境。”知青经历是贾老78年人生道路重要一程。
那些艰辛和坎坷、失落和孤寂、挣扎和努力、激昂和奋进的日子成为他宝贵的人生阅历,为他储备了丰富的写作素材。
贾老一直有个心愿,把这些人和事写出来,献给将青春爱情生命献给北大荒以及离开北大荒仍以北大荒精神奋斗的战友们。
三年时间,贾宏图完成了120个知青故事的采写。2008年12月,《我们的故事——一百个北大荒知青的人生形态》展现在世人面前。贾宏图以平和、客观、真诚的姿态,人性地讲述一代知青的命运,以回首的情怀表达向上的时代精神。翻开这部书,犹如推开一道沉重的历史之门,扑面而来的却是豪情满怀的鲜活人生——纯真的理想,没有墓碑的爱情与生命,以及柔韧亮丽的人性之花……
原北大荒博物馆馆长赵国春深有感慨:“手捧这本有关‘我们’的书,一代人的命运和自强不息的精神令人唏嘘不已。”
“一代知青的命运与国家命运是紧密相连的。”贾宏图说,通过对一百个知青在北大荒的命运的回顾,歌颂了一代年轻人崇尚理想、艰苦奋斗、不屈不挠的精神,他们用实干改变自己的命运,成为我们国家改革开放的一批先锋力量。
贾老说,这些普通知青的故事实际上就蕴含了一种精神,这就是北大荒精神。“我之所以重回北大荒,将这些故事深入挖掘出来,就是为一代知青证明,以书的形式向他们逝去的青春、爱情和生命致敬。”
贾宏图的“荒友”、作家梁晓声曾深情地评价:“《我们的故事》是‘第一等的情怀’之作。”
这“第一等的情怀”生发出的澎湃动力让年近八旬的贾老“停不下来”,“我们的故事”没有结尾,未完待续!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文坛出现了“知青写知青”的文学现象,被文学界定义为“知青文学”。
毫无疑问,北大荒是知青文学的诞生地,是其成长和收获的热土。这“第一等的情怀”造就了以贾宏图为代表的一批知青作家,他们成为改革开放后中国文坛升起的一颗颗耀眼的新星。
“北大荒,那是我的北大荒,是我们一代人的精神家园,讴歌、赞美北大荒,是我们一代人共同的使命!”退休后的贾宏图仍然笔耕不辍。
2010年初秋,北大荒千万亩良田一派丰收的景象,贾宏图酝酿已久的长篇纪实报道也在这个秋天开始收获。
9月3日,《人民日报》重磅推出贾宏图报告文学《仰视你,北大荒》,该文全视角展现了北大荒由“大荒”到“大仓”的发展历程,文章引起了强烈反响,得到中央领导同志关注。
“这篇文章让全国人民重新认识一个全新的北大荒。”贾老说,“这次我到北大荒采访,所见所闻令我非常感动,经过60多年的开发建设,北大荒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
文中,贾老的笔墨饱含深情,他写北大荒高度的机械化全国一流,领先世界;写北大荒的城镇化,“老百姓住上了很好房子,甚至小别墅,开始了有尊严的生活。”
为了该文的写作,贾老历时2个月,行程万余里,用脚步丈量了30多个农场,采访了三代北大荒开发建设者百余人,“三代北大荒人前赴后继,披荆斩棘,化严寒为春雨,变苍凉的北大荒为辉煌的北大仓……”
写稿时,贾老“收不住了”,初稿写了4万多字,因为篇幅限制,经过艰难删减,最终保留了近两万字的篇幅。
《仰视你,北大荒》以报告文学的形式,用饱含激情与凝重的语言,从“铸剑为犁——唤醒千古荒原”“机械化——为农业现代化安上引擎”“中华大粮仓——从此天下不缺米”“家庭农场——收获永远的丰收”“城乡一体化——享受有尊严的幸福生活”五个波澜壮阔的场景,反映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北大荒服从国家利益、服务国家战略,成为“中华大粮仓”的光辉历程。
正如书评:“这是一首反映大时代、讴歌北大荒精神的正气之歌,是一个农业大国在百年中走向现代化的历史缩影。”
“北大荒这片土地不缺‘丰收’,永远是一片丰腴的土地;北大荒人不缺精神,永远被北大荒精神感召、前进,他们在特殊环境中成长,永远是一群特殊的人!”贾老说,“我虽然离开了北大荒,但是北大荒精神永远是我前行中巨大的精神力量!”
贾宏图不急不躁,娓娓道来,平静地讲述着“我们的故事”,采访进行了三个多小时,他甚至一口水没喝,他的内心一定是充满了激情。
墙上的时钟敲响了12下,提示我们,主人该休息了,“我们的故事”是一时半会儿讲不完的。
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味道。我们走了老远,回头时见贾老仍站在单元门口,他朝我们挥了挥手。
提起北大荒,无疑触碰了贾老的心弦,老人家的思绪再次飞回北大荒,他清晰讲述着56年前见过的人、经历的事,就像在写一则新闻稿,“五个W”俱全。“我们的故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些故事已经深深刻在他骨子里,流淌在血液中。
从风华正茂到老骥伏枥,贾老一直在记录,记录“我们”,记录时代,为北大荒“鼓与呼”。
青春、爱情和生命是贾老作品中不朽的主题,他饱蘸笔墨,讴歌青春、赞美爱情、敬畏生命,其作品处处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打开贾老的书,你很少看到“北大荒精神”字样的表述,合上书回味,发现“北大荒精神”就蕴藏在字里行间。
在《我们的故事》中,贾老不仅写了“前知青时代”主人公在苦难境遇中的生与死、爱与恨、慷慨与悲凉、进步与退却,也写了“后知青时代”主人公从头再来、艰辛创业的光荣与辉煌。
而《仰视你,北大荒》是用报告文学的手法,对北大荒的巨变和奇迹产生的历史和现实进行的文学追踪。回首往事,贾老感慨万千。他和他的战友们把人生中最美好、最闪亮的青春岁月献给了北大荒、留在了黑土地。他们在创造丰硕的物质文明成果,把北大荒打造成北大仓的同时,更用他们的青春和生命、忠诚与坚韧,为后人留下了名传千古的创业精髓。
从“艰苦奋斗、勇于开拓、顾全大局、无私奉献”到“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勇于开拓、甘于奉献”,北大荒精神内涵在不同时期的演变、凝练和升华,在他不同时期的作品里都得到了完美诠释。
“北大荒始终是一片丰收的土地,北大荒人始终是一群特殊的人!”贾老深情地对我们说,他有几年没回北大荒了,想必北大荒发生了更大变化,创造了更多奇迹。
“我虽然老了,不能再多写多少文章,但是我会用我的亲身经历教育我的后代和年轻一代,我愿意做北大荒事业忠实的记录者和北大荒精神忠诚的传播者!”
记者:崔立东 姜斌 刘畅;摄影:张春雷;视频:张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