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知青网 | 周丽华：我的知青岁月

我的知青岁月

周丽华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上个世纪60至70年代的时代洪流。我到肇源县薄菏台公社哈拉海大队青年点插队落户是1975年。时光如流水，弹指一挥间，已经整整过去五十年了。时间模糊了很多记忆，但每当我翻开尘封的相册，看到我当年被评为肇源县先进知识青年，到县里参加表彰大会时的照片，便会勾起我对当年知青生活的回忆。

  我下乡插队的哈拉海大队，当年是一个蒙汉共同居住的地方，人烟稀疏，远离城市，通讯、交通极为不便。这个地方是大片大片泛着干粉末的盐碱地，靠近松花江边的湿地里，生长着连片的芦苇和蒿草。

  我是第二批来到这里的，两批青年共70多人。当时青年点的房子已经建好，生活环境感觉还可以，最困难的是没有电，晚上点的是煤油灯，晚上要看看书，写写日记，凑在灯前时间长点，就会把鼻孔处熏出两道黑印。从我们第二批青年到来开始，青年点改变了原先集中在点里劳动的办法，而是直接将知青分配到各生产小队，实行了真正意义上的“插队落户”。我被分配到第二生产队，瞬间从昨日的城市学生变为当日的农民，自主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挣公分养活自己。当年我的父亲在哈市郊区的一个水产养殖场当厂长，单位所属还有个青年点，是可以以家属的名义通融安置我在那里下乡的，但他没有那么做，而是按照市里统一要求，到远离城市的外县下乡插队。

  记得参加的第一次生产劳动是种苞米，天刚破晓，我们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扛着锄头，拎着种子袋，奔赴玉米地。在地头上，生产队长给大家讲解种植要求，知青们目不转晴地看着队长示范。按两人一组，分配好负责的垄，马上投入劳作。和我分到一组的当地农民负责刨坑，我负责点种。他高高举起锄头用力落下，刨出一个土坑，我紧跟在后面抓出一把玉米种子，按要求把三颗种子撒入坑中，多了浪费，少了怕苗出不齐，然后用脚把土坑趟平土再踩实，形成刨坑、下种、覆土、踩格子的连贯流程。从来没干过这活，有时我把种子撒多了，老把式赵大爷柱着锄头过来说，这籽儿是金疙瘩，边说边用满是老茧的手，把多余的种子放到另一个坑里，并说咱庄嫁人，糊弄地一时，地糊弄你一年，马虎不得。我手忙脚乱地点种、埋种、踩实，指甲缝里嵌满泥垢的手掌，攥着玉米种，每弯一次腰、趟一次土，都感觉到腰酸背疼腿抽筋。老农撒种时手腕轻抖，种子均匀散落坑底，我却总把三粒种子撒成堆，当农民们用脚踩实浮土，把种子埋上时，我不是没踩实，就是把种子踢出去了，手忙脚乱，着急加上劳累，干到中间感觉要坚持不住了。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垄沟，真是望垄兴叹啊。开始干农活的半个月，身上几乎散了架子一般，恨不能有根猫尾巴拽着才能上去炕。我咬紧牙关坚持着，心里明白，这是对我体力和毅力的考验，只有闯过这一关，我才能象苗一样成长起来。

  记忆深刻的还有冬季积肥。冬天里的农活最苦最累的要算刨大粪了，北方的冬天寒风刺骨，抽在脸上刀割一样。我记得当时我是薄棉裤外面套了条厚棉裤，仍抵挡不了严寒。粪堆一直冻到了底，铁镐刨下去仅留一道浅痕，需耗费很大气力才能刨下一块。虎口震得发麻，手掌手腕都被冻裂出血，黑褐色的粪土冰碴，溅得从头到脚全是，浑身上下都是大粪味。积肥劳动，坚持到最后的就我和一个男知青，对于我这样一个文弱女生、且还有音乐弹奏爱好的文艺青年，那些日子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青年全部下到生产队后，很长时间是过劳苦关和思想关。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要下地，太阳落山才能回来，别说劳动苦累，仅仅在靠时间上就不适应，到地头锄上一条垄，间休时老农可以立马迷眯上一觉，青年没这个习惯，只能干靠，几个回合下来，巳经是精疲力尽。一天掙的工分合不上毛八分钱，知青们的体力和情绪十分低落，很多女青年忍不住就在寝室里哭，一个哭带动全屋哭，哭的厉害时捶足顿胸，把火炕炕面踹的佟佟作响。时间长了，我的思想也波动起来，觉得没奔头，没前途，日复一日的苦闷，情绪异常低沉，一肚子的委屈没处倒。这时侯我父亲给我写信，询问我的情况，我就向父亲述说了我的苦闷，我父亲在回信时，一句同情的话没有说，而是在信中教育我：“不要生活艰苦一点，劳动上累一点，就把一切信心都失去了，要经得住艰苦环境的考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好的锻炼改造自己，成为又红又专的接班人。要树立人生目标，要做的事就不要怕困难，要坚持到底，一定要做好。”如今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有“左”的味道，但那个时代人们的思想观念就是如此，况且我父亲是军人出身。我在父亲和那个时代潮流激励下，思想有了很大的转变，情绪再次振作起来，给自己定下了全年务农280个劳动日的目标。这在当时绝对是个高目标。自己默默地努力，不和别人攀比，每天坚持出工，按当年的话说，要把苦和累当成人生必修课，磨炼意志，改造思想。                        

  知青下乡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是一段充满汗水与激情的特殊历程，使知青群体在极端的环境中，完成了从城市学生到农村劳动者的转变。我从最初连锄头都拿不稳，到逐渐学会了干农活，经历了艰苦的磨炼；我做到了不管多苦多累，始终坚持参加劳动，从不退缩，绝不逃避。是农民，是黑土地让我明白了“粒粒皆辛苦”的真谛。手掌血泡结成的老茧，冻伤脚后跟磨出的硬皮，换来了我在秋收时体会到的丰收喜悦。在年末全县评选先进知青时，我被选上，并去肇源县里参加了知青代表大会。记得那时评选先进青年的标准主要是，能扎根农村，自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积极参加农业生产劳动，踏实苦干，在集体生活中表现突出，在知青中发挥表率作用等等。选举那天大家在煤油灯下投票，我是被选上的唯一女青年。

  今天看来似乎没什么，其实不然，它标志着我在黑土地上通过经风雨、见世面，获得了坚韧与能量；吃苦耐劳、奋力进取的精神，为我在立足社会，乃至后来进入处级领导岗位，奠定了人生基调。

   与当地农民一同劳动的过程中，除了向他们学习农业生产知识，也与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劳动友谊，增进了对农村农民的深刻感悟。当年当地农民那种勤劳朴实、善良互助的精神让我始终记忆犹新。在地里干农活时，和我同组的农民，不但教我怎么干，还尽力帮助我完成任务。每当他干到地头时，就会回来帮我，不让我落下，让人感到心里热乎乎的。当年是这些农民朋友用他们朴实无华真诚接纳了我们，给我们同工同酬的待遇，把并不富足的口粮分给我们。

  在农村劳动、生活的日子里，接触最多，对我有帮助的人，是生产大队一位姓姜的妇女主任。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穿着洗得掉色的蓝布装，编着两个短辫，晒成小麦色的脸上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劳动时她永远冲在最前头。她没有强悍的外表，也没有超大的嗓门儿。但她活成了一杆秤，一头挑着集体，一头担着家庭，是全大队妇女的主心骨。她对我们女知青在农活上指导，在生活上关心，每当我的衣服破了，都是她拿回家，逢好再给我带回来。记得那年我去肇源县开知青代表会，正值春节放假期间，在县里开完会就直接回了青年点，青年点当时除了值班的都放假回家了，屋子因为好长时间没人住，也没有烧火，我自己住又冷又怕，我就想起了姜主任，那时没法事先联系，便不由自主的向她家走去。她家住的是土坯房，三间正房中间是灶屋，东西两间住人，火炕占了半间屋子，冬天烧炕的烟气从房檐钻出来，漫过屋顶上的雪，一派热气腾腾的节日烟火气。住屋墙上贴着年画和奖状，下面摆着木箱，箱子上搁着搪瓷缸和脸盆，炕头摆着被褥，简单洁净。厨房有口很大的铁锅灶台，碗架柜里粗瓷碗为防灰倒扣着，角落里堆着土豆白菜。我推门进屋，她看到是我来了，满脸惊喜，连说冷了吧，快暖和暖和，紧忙把我拽到炕头上，然后转身开始忙乎做饭招待我，她拿出了当时农村过年时最好的食物“粘豆包”，又做了二个菜，吃粘豆包并没有白糖可沾，但我吃在嘴里甜在心上。饭后，我俩坐在热炕上，在煤油灯下说着贴己话，渡过了一个美好的春节之夜。我送了她一条当时农村妇女都爱戴的方头巾，是那种纯毛方头巾。在姜主任家住，我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尽管吃住简陋，但觉得温馨快乐。煤油灯一闪一闪，土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悠，把苦日子也晃出了暖意。

  那时我很严求进步，在劳动之余积极参加青年点和生产队组织的学习和各项活动，我还被调到了大队文艺宣传队，我从小受父亲熏陶，学习了琵琶弹奏，下乡时也把琵琶带在了身边，没想到还派上了用场。记得我们在一位学校老师的带领下，到各小队表演节目。其中有个女声独唱，她唱的是电影《春苗》的插曲，由我给她伴奏。真的好喜欢那首歌，演奏中渡过了一段既快乐又难忘的日子。我几年前退休后自发成立了一个民乐团，组织老姐妹们排练演出，让退休生活老有所乐，也基于一种对那段快乐时光的怀念。

  当年，父亲经常给我寄来毛笔、扁刷、短篇小说集等书籍，让我在劳动之余，培养文艺方面的兴趣爱好，让我的生活多充满阳光。还有一位让我难忘并对我有重要影响的人，是当时和我住在一个宿舍的带队干部郑姐，她这个人思维敏捷，毅力超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不是到厨房帮厨就是打扫庭院走廊，白天和大家参加正常劳动，劳动间歇帮助青年们烧炕，整理内务。她每天晚上坚持读书记笔记，很晚才休息，天天如此。她很有艺术天赋，书法绘画都很功力。记得她画了一直下山虎，挂在我们宿舍墙上。我向她学了不少这方面的东西，后来我返城参加工作，单位的黑板报都是我办，经常用几种字体变换着写，还穿插着画上图画，这些都得益于郑姐的言传身教。

  下乡的经历对我的人生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使我从一个走出校门不知世事的学生，逐渐成熟起来。在乡下的日子里，让我学会了吃苦，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与人为善，养成了勤劳朴实，任劳任怨，勇于克服困难，积极进取的品质。 说来有一个规律性的东西，一个人越是在哪里吃过苦、受过累，遭受过压力乃至挫折，越总是惦记那个地方，会在性格和习惯上形成挥之不去的印记。 1990年哈尔滨市首次公开招考公务员，我被录取。到机关工作后，我的人生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在工作中，我始终以当年知青生活磨炼出的品质和毅力，作为发展的基础和动力，使我能在正确的道路上踏实前行。可见，知青岁月，对经历过的人来说的确有着非凡的意义，它承载着青春汗水与回忆，是人生中不可磨灭的一段特殊历程。

  点点滴滴，片片涟漪，知青岁月长久留存在我的记忆里。

      2025年7月30日于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