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起开荒“大会战”
六九年夏天的一个晚上,连队领导在大会上传达了上级的指示:我们队要在XX天内开荒XX亩。从明天起,到附近的山上开荒,全部种上橡胶,“满足全国人民需要”。第二天早上四点半,正是炎热的海南最好睡觉时刻,我们全队知青就被钟声催起,匆匆吃完早餐一大碗粥,就扛着工具集队上山。
开荒的第一步:砍芭。说起砍芭,到过海南的人都知道,那里是热带气候,山上植物特别茂盛,大树杂着小树,绿草夹着青藤,满山遍野,如果不先将这些植物砍倒,烧掉,根本无法挖土。我们每人带着长短砍刀,那长刀,颇有点象三国时的关云长专用的关刀。我们雄赳赳地来到山上,八九个人一字排开,向山上砍去。这活看来容易做来难,首先是要磨好刀,开始我们没有经验,许多人的刀都不利,连一棵小树都砍不断,这才明白了“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另外是要会用刀,比方说,细小的树要用长刀向斜下方砍,留的树桩尽量短;碗口粗的树要用短刀,先砍出缺口,再推断;再大的树就要用锯了。挥刀的幅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注意既不能旁边的农友,又不能砍到石头上。就这样,我们乱七八糟摸索着砍了几天,才逐渐摸到了门道,砍起来象回事,也不会半个小时就被老工人拉下几十米了。
女知青小陈砍芭时碰到了漆树引起皮肤过敏,头和脸肿得怕人,几天开不了工;小张则被一个蚂蚁巢落到头上,弄得浑身又痒又疼,这在当时并不罕见,日子久了,大家也就见惯不怪了。有一次,我正奋力砍芭,突然一刀砍中一个黄蜂窝,黄蜂“嗡”的一声四散飞开,我只好就地一蹲,据老工人介绍,蹲下来缩小目标,用草帽盖住头面,可避蜂蛰,没想到我一蹲下,下巴正好被一棵小树桩扎中,鲜血直流,至今我的下巴还留有伤疤。工间休息了,知青大多坐在地上闲聊,老工人抽烟,只有那勤劳的女工,仍不停手,她们忙忙碌碌地将大大小小的树枝整理成捆,砍几条长藤绑好,准备挑回去当柴烧。这样一天下来,我们一个个腰酸背疼,有的手打了血泡,但那时的人都很要强,没有几个叫苦的。砍了几天,整个山头只剩下几棵无法用刀砍的大树,最后用锯子锯倒。
晒了几天,最壮观的时刻来到了:烧芭。为了防止火灾,首先要将欲烧的山与其他山上的草木分隔开,即清出一道防火带,避免火势蔓延。然后将人分组,四下一起点火,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那次烧芭,我在山上还没来得及离开,火势已起,烟雾弥漫,热浪逼人,我睁不开眼,心想这回可完了,成了“在烈火中永生”!正危急间,突然听到山下有人在大声叫我:“小周,你在哪里?”原来我离防火道并不太远!我马上用衣服捂住口,循声冲出火圈,捡回一条命。

除了艰苦,也有快乐。大火起处,不少小动物,如野兔、狐狸等四散逃奔,我们站在防火道正好守株待兔,迎头痛击,大获丰收。那时生活艰苦,除了过年,平时难得吃肉,有野味送上口来,真是开心极了。还有一次烧完芭后,我看见一位知青,张开大口,躺在一棵未烧尽的树下“睡觉”,觉得很奇怪,走近一看,原来树上有一个烧过的蜂巢,正在往下滴蜜糖,难怪那老兄蜜来张口,甜不思归了。
砍完烧完,就是“拉树头”了。能当柴火的木枝都已清走,但地上仍剩下许多大大小小的树桩,挖起来非常困难,农场的办法就是用拖拉机拉,即我们二三人分别用钢缆绑好树桩,再用拖拉机挂住钢缆拉起。这工作也要讲技巧,才能绑得扎实,否则钢缆一松脱弹开,站在旁边的人一被甩中,命都难保。清理出来的树头,特别好烧火,小的被老工人带回去煮饭,煲汤最佳,大的由农场派车来拉去烧石灰。
下一道工序是开环山行和挖橡胶树穴,这也是开荒过程中最艰苦的活。这时的工具变成了四齿耙和锄头,我们真象愚公移山,站在光秃秃的山头上,每天冒着烈日,挥汗如雨,开山不止。有的山上布满石头,一锄下去直冒火星,几天就报废一把锄头。有时实在无法用人工挖,就用炸药炸。记得有座山上开了六层环山行,埋好了几十处炸药,我们六个人齐头并进顺序点火,后面的炮眼还未点着,前面点着的已起爆了,轰隆轰隆,泥石飞溅,我们没有卧倒隐蔽,反而加快脚步,弯着腰,边跑边继续点火,炮火追着我们,好象赛跑一样。回想起来,还真后怕,当时只是摔一跤,后果不堪设想。事故也时有所闻。农场有个工人因为未按规定等够时间就去排哑炮,结果只听一声炮响,飞沙走石,几分钟后,只见那位工人的红背心碎片从空中悠悠飘下,人体已荡然无存。即使这样的艰险,人们仍表现出高尚的情操,记得不少知青都争先去排哑炮,虽然大家都知道,就算是等够了时间,有时也会发生危险的。海南的橡胶园,真正是老工人和我们知青的血和汗的结晶!
春雨一来,该栽树了。因为山高路陡,无法挑水上山淋压根水,只好趁大雨时栽。这时的我们,“大雨大干”,越是大雨越向前,戴着竹帽,身穿雨衣,用锄头挑着橡胶树苗,漫山遍野地赶栽。每个人都象落汤鸡,全身上下都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不少人干脆把雨衣脱下,反正内外一样,穿着雨衣更难受。说也奇怪,我们整天淋雨,患感冒的人并不多,也许是年轻火气旺吧。
半年过去,往日的荒山野岭披上了新装,绿油油的橡胶苗茁壮成长,煞是好看。我们又投入了紧张的锄草、施肥、护苗等劳动。后来听说,由于缺乏科学规划,许多新开的地并不适合于种橡胶;再加上未先造好防风林防范风害及管理不力,我们辛辛苦苦开垦的土地,许多又丢荒了,反而破坏了山林的生态环境,这是我们始料不及的。
我们在大开荒的艰苦劳动中磨练成长,人变瘦了,黑了。劳动是艰辛的,生活是苦涩的,但我总是觉得,我们耗费了青春,也得到了极大的锻炼。艰苦的劳动生活也给了我许多许多在城市生活中得不到的东西,使我学到了劳动的本领,生活的知识,增强了克服困难的勇气和意志。我永远难忘那艰苦的劳动岁月,那火热的“大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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