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五一节

窗外的梧桐树又绿了。五月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溜进来，带着些暖意，也带着些泥土的气息。这气息让我的心一下子回到了五十多年前，回到了那片北大荒的黑土地上。

那时候，我们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从上海、从北京、从哈尔滨，被一列列绿皮火车拉到了祖国的边疆。下车的时候，天还下着雨，我们的行李在泥泞的路上拖出一道道深沟。第一次摸锄头，手嫩得像刚剥了皮的葱，不到半天就磨出了血泡。老班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递给我：“缠上，过几天就好了。”

那个春天，我们学着播种。黑土地刚刚解冻，踩上去软绵绵的。老农把式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着，他做一步，我们学一步。种子要撒得匀，土要盖得薄，这看似简单的活计，我们学了好久。风把种子吹到脸上，泥土钻进领口，汗水流下来，和着灰黄色的土，在脸上画出一道道痕迹。

最难忘的是麦收。凌晨三点，天还黑着，哨子就响了。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摸着黑往麦地走。露水很大，走到地里，裤腿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子，右手的镰刀往后一带，“唰”的一声，麦子应声倒下。刚开始觉得新鲜，半个小时后就只剩下机械地弯腰、挥镰、起身了。腰酸得像要断掉，站起来歇一歇，看见前面的麦浪还在无边无际地翻滚，心里一阵发苦。

北大荒的夏天短得像兔子尾巴，转眼就到了秋天。秋收是最高兴的季节。掰苞米的时候，手指被苞米叶子划出一道道小口子，盐水一浸，疼得钻心。可谁也不肯歇着，因为天说变就变，一场早霜下来，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赶在霜前抢收，男男女女都憋着一股劲。休息的时候，有人砍了几根向日葵杆当甜秆嚼，有人从地里扒出几个嫩苞米烤着吃。火堆旁，我们的脸被烤得通红，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

最怕的是冬天。零下三十几度，出门要穿得像个球。北大荒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们去地里拉玉米秸，手一碰到铁锹把，就粘下一层皮。可就是这样冷的天，地里的活也不能停。基肥要送到地里，冻得硬邦邦的粪堆要用镐头刨，一镐下去，一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

那些年，我们流过汗，流过泪，也流过血。有战友的手指被机器轧断，有战友在暴风雪中冻伤，还有一个哈尔滨的小伙子，在伐木时被倒下的树砸中，再也没能醒来。可我们也收获了最珍贵的东西。我们从一粒种子开始，看着它发芽、长叶、抽穗，直到结出金灿灿的粮食。我们学会了看云识天气，学会了使唤牲口，学会了在困境中互相依靠。从城里的娇学生变成了能吃苦的庄稼人。

记得有一年夏天，连降暴雨，麦子全泡在水里。我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一捆一捆地往外捞。水蛭爬到腿上，谁也没工夫管。连长四十多岁的人，和我们一样泡在水里。整整干了三天三夜，最后大家都瘫在地头，可看着救回来的麦子，都笑了。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是尝过苦才知道甜的笑。

现在想想，那时的生活苦吗？真苦。可现在想起来，更多的却是温暖。那些汗水浸透的日子，那些和土地亲密接触的岁月，教给了我太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我知道了粮食是怎么来的，知道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真正含义，知道了人可以被累倒，但不会被压垮。

如今，当年的知青朋友偶尔聚在一起，说起那段日子，没有一个人后悔。那是我们用青春书写的历史，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记忆。那段岁月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雕琢着我们，让我们懂得了劳动的分量，也让我们明白了生活的不易。

又是一年五一节。小区里的树绿得发亮，花坛里的花开得正艳。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在遛狗，收音机里飘出悠扬的音乐。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可劳动的精神不能丢。我常常对孙子说，没有前辈们的汗水，就没有今天的日子。劳动最光荣，不是因为口号喊得响，而是因为每一粒粮食、每一件衣服、每一栋房子，都是干出来的。

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仿佛又看见了那片黑土地，看见了那些弯腰劳动的年轻身影。五月的阳光正好，我推开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带着当年的麦香——那是劳动的味道，永远也忘不掉的味道。

来源：粤海知青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