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子熟啦,枇杷黄了,《青春作伴好画画》将要付印,好不乐呵。而此时,多年来念兹在兹的返乡愿望,尤为强烈地躁动于心。顿然想起,我下乡当知青已是半世纪以前的事啦。于是,按捺不住思乡之情,带上50年前为乡亲们的画像,奔向我的第二故乡——绵竹县板桥公社三大队一小队。
回故土的物理时间太短,心理感受时间却很长很长,长得让人心暖心痛心喜心满。回到家里,翻腾不已地记忆和感受借着键盘,像生产队水磨店旁那满渠的水流一样,哗啦啦地流淌了出来……
回乡带路的人
我与徐玉清有约,一同回乡看看。可近乡情怯:回到队上,我们还能找到谁?还能见到谁?谁还认得我俩?
找一个回乡带路的人!徐玉清出了这好主意。老大回乡鬓毛衰的我们,如果遇上同样容颜已改的老乡,有可能擦肩而过,相见不相识。
徐玉清是我同一生产队的成都知青,她离开农村读师范校,毕业后回到绵竹,教书育人直至退休。“徐玉清嫁给了绵竹!”这是回乡那天,从乡亲们口中乐呵呵地溜出来的准确而幽默的话语。
徐玉清有一位知青朋友张国珍,她的房东是张万秀的婆家,她与房东一家几十年都保持着亲情般的关系。徐玉清希望张国珍与我们同行,可她却家事缠身。她告知了张万秀的电话,并打赌,张万秀会帮助我们的。

在绵竹,徐玉清很快联系上张万秀,张万秀真的满口答应陪我们回生产队,那也是她的娘家啊。我俩为此欣喜不已,心也更加踏实。在成都,知青的缘分和直觉,让我和张国珍在电话里也一聊便投合。
我们的回乡带路人张万秀,人生经历过坎坷。张国珍不无同情地向我细述张万秀的遭遇,我听来心中悲欣参半,很不平静。悲的是,她婚姻的不幸,被丈夫抛弃。欣的是,她受伤的身心,得到了家庭公正温暖的保护。她的公婆开明达理,在儿子背叛儿媳妇的事实面前,断然把儿子赶出了家门,留下媳妇和外孙女。自此,老人把媳妇当女儿待,家中兄妹把张万秀当姐姐待。这事发生于三十年前的农村,放在历朝历代来看,张万秀公婆的做法,都是惊世震俗的。

张万秀是我们三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她十七八岁订婚,未婚夫当兵去了内蒙,这一去就是五年。其间,徐玉清和我,像举接力棒一样,先后帮她写两地情书。今天她仍念念在口,说我俩对她好。我回乡之行,第一个就能见到张万秀,别提有多么高兴。
心中的水磨店
我告诉徐玉清:回到生产队,先看谁、再看谁、要走几家农户。徐玉清却说:听说农村变化大,你都是过去的印象。到时,我们听张万秀的。5月11日,她俩早早在绵竹中心广场等候着我。我到达时,小跑着奔向她们,我给离乡后就未曾见过面的张万秀一个紧紧的拥抱。这一抱,是相见的由衷喜悦;这一抱,是对她命运的痛心悲悯。
我希望叫个滴滴,快快回乡。张万秀坚持坐两元钱的乡村公交,说是方便,不到20分钟,在水磨店站下车,直接顺路往上去,就可以看各家各户了。好亲切的水磨店,只有到了水磨店,才算真正回到了生产队的土地上。好吧,我们坐公交,直奔第一个目标。乡村公路两旁青翠密实的行道树,挡不住大片麦地金黄颜色的显现,满眼都是丰收景象。车窗外,公社的街道变长了,商铺多了,白水河上是新架的板桥,公社中心校变大了,校舍是标配的红砖色。我脑海中旧有的印象不断被刷新。
下得公交车,右转上坡走上机耕道。我四下张望着呼叫:“水磨店呢?怎么不见啊?是下错车了吗?”张万秀挥手指着一截老旧墙根:
“这不就是吗,你看这水渠,你看这水磨店的屋基墙墩。”

哦,完全变了。水磨店原来是孤独而忙碌地守立在路边,如今那里已住有人家;机耕道两岸,原来视野宽阔能见大片田地,而今坐落着居家住房,成了一条巷子。
“现在不用水磨店咯!”后来见到的一个社员,轻描淡写地向我说道。言语中有留念更有变化带来的欢喜。
“那你们咋个打米喃?”
“用电啊。”“有的人家,自己买了电动打米机。有的家,是把米运到有电机房的地方打米。”
“二队就有人,自己开了电机房。”
我回乡第一个要见的事物是水磨店。当年,水磨店总是飘散着麦谷的香气,总能见到进出的人挑着箩筐,总能听到排队打米的村姑岁娃说笑的声音。我当知青时,一分自留地里收获的稻谷小麦,就是在水磨店,舂出大米磨出面粉的。水磨店给我无尚的快乐,就是口尝了亲手劳动的果实。
我忽略了时代变迁,农民的用电梦早已成真,农村电力早已全覆盖。水磨店作为农耕文明的产物和节能环保的生产工具,已悄然退出历史舞台。未见得水磨店,心里空落落的。但是庆幸,自己曾画过并不伟岸却很敦实的水磨店。
“我们来个自拍吧!”我举起手机,咔嚓一声,把我们三人定格在了镜头里。以此,纪念我心中永远哼着古老歌谣的水磨店。
相见老乡不相识
印满我脚印的机耕道,如今已是水泥地。远远的一辆蓝色大型拖拉机开来,轰轰地响着。到前方小院倒车时,撞到枇杷树枝,黄金般的枇杷掉落一地。我们注视着高大的拖拉机、注视着滚动的枇杷和院落里出来的几个妇女,没在意张万秀发了声:你们看,那是……
张姐过来啦!几个人与张万秀打着招呼。女主人利索地捡拾着地上的枇杷,很快洗干净递到我们手中。我们一边嚼着味道酸甜的枇杷,一边与拖拉机上跳下来的老乡搭话。自我介绍后,老乡咧嘴一笑,认得、认得你们两个。他说自己叫林先贵,我和徐玉清面面相觑:我们咋不认得他?

我们急切问起其他老乡,林先贵一边回答,一边指着机耕道上慢吞吞行进的电动代步车:“诺,陈继鹏的老婆过来了。”然后扯起嗓门问:“陈继鹏在哪里?”紧接着索性说,我带你们去。由此,林先贵取代了张万秀的带路工作。
走在前边的林先贵大声叹道:“老的,都走啦!”
我俩无言。是啊,回乡看望父老乡亲,父老们已经远去了。可他们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就在这片热土上……
到陈家大院时,徐玉清四处张望着打听:
“黑娃呢?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张万秀咯咯地笑:
“这不是,你们面前的这个人,不就是黑娃吗?人家一路领你们过来。我刚才给你们说了的啊。”

我们印象中的黑娃有些瘦,精力旺盛。开手扶拖拉机,他常常是站着驾驶,人与拖拉机一起,在凹凸不平的机耕道上蹦蹦蹦地跳跃着;每次给我和徐玉清端一碗她妈妈做的菜,也是跑着来跳着去。
我和徐玉清望着张万秀,几乎异口同声:“这是林先贵得嘛?”
“林先贵就是黑娃啊!”。数人回答,众人皆笑。
我俩回过神来笑得弯腰。黑娃不语,嘴角调皮地往上翘着。我俩打量着发福的林先贵,畅快地数落着:
“黑娃以前好黑哦,现在咋个变白啦?”
“黑娃咋那么矮呢?他爸(林队长)的个子多高啊。”
徐玉清笑嘻嘻地指责黑娃:“你咋不早喊我一声徐姐?”
相见不相识的场面,还是戏剧性地出现了。
生产小组长的大院
陈家大院是我所在生产小组长的院子,是我最惦记的地方。当知青时,我每天每日的劳动,全跟着陈家大院的老小两辈人。走在路上,林先贵指着一院墙:这是陈继光的家,也走了。我的心咯噔一下,希望不是真实的。当年,我为陈继光陈继鹏两兄弟都画过肖像画呢。

知青回队上的消息不胫而走,不经意间,已经有好几个老乡,巴拉着话匣子跟着一路了。他们一边走一边呼陈继鹏的名字,那乡音好熟悉。不知哪家媳妇说,陈继鹏在地头插秧子。我们跟着林先贵,急切地朝院子后面的竹林盘走去。
竹林外绿茵茵的秧田里,陈继鹏应着大家的喊声,直起腰,双脚从秧田里快速拔出来,赤脚走向我们。“看看,哪个来看你了?”他睁大双眼,在记忆里,搜索着两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我们也打量着满脸沧桑的陈继鹏。突然,他喊出了我们的名字,激动得直说:“快“等下,我把脚弄干净。”只见陈继鹏两个脚板相互搓着黑糊糊的稀泥,那动作还有年轻时的影子。我不自觉地脱口一句:“陈继光喃?”本满心期待,能见到他们两兄弟年轻时阳光般的笑脸,能听到哥俩兴奋地讲过去的故事。现在却只能见到其中一人,虽刚听闻事实,可见到陈继鹏,心里难受,忍不住发了问。“在这儿。”他沉下脸,顺手指向林盘中一个挂着白色坟飘的新土坟冢。“怎么会这样?出了什么事?”一边走,陈继鹏一边跟我讲述……
老天爷稀稀疏疏撒着细雨。陈继鹏让大家来到车库避雨,车库里,停着一辆蓝色小汽车。陈继鹏搬来几根简易板凳,安顿大家坐下。

言谈陈家两兄弟,不出我所料,改革开放后,两人都走出了家门,飘泊在外打工挣钱。我问陈继鹏:“你记得当年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回乡之前我就想好,一定要当面问问陈继鹏。他望着我,似有不解,却在回想。我也望着他,停了停,我缓缓道:
“你说,毛主席喊你们知青到农村来,哪天毛主席又喊我们农民到城头去,那就好了。当时二爸还洗刷你呢。”
他呵呵着点头,声音低哑着慢慢答道:“记得记得。”接着来了精神,一口气大声说起来:“那些年,我走了好多个省,啥子活路都做过。在成都建筑工地上打工,找不到你们几个知青,好遗憾哦。”“陈继光当了水电工,活路多,应酬多,生活没得规律,结果把身体弄垮了。”他叹了一口气,“我现在也老了,做不动了,回老家,种点庄稼栽点菜。还好,我这院子都翻修几次啦。”他满意地望着自家的一院瓦房,这里从前是草房呢。他老婆高声道:“我们有两个孙儿了。”“好啊!在外打工那么多年,能健康回到老家,太好啦。”我高兴地说。

陈继鹏的一番话深深触动着我。改革开放,农村到城里的廉价劳动力,成为国家快速发展的生力军。高楼大厦、铁路公路,第三产业的发展,哪一样,少得了农民工的贡献。无数个陈继鹏陈继光的贡献,也就在其中。
我关切地询问陈家几个妹妹以及大姐二姐现在何处?幺娃子幺女子多大啦?陈继鹏老婆一应回道:“幺娃子出息啦,是公务员!二娘(陈继光的妈妈)还在,是生产队唯一上了九十岁的老人,她身体好得很。”不巧,二娘去孙女家了,我没能看望到老人家。
回了陈家大院,我一直挂念的心,终于放下。
当年的画像送老乡
返乡回生产队,我有一个使命般的任务:把我当知青时为一些乡亲的画像送还主人。历经五十年后,我深深意识到,这些画像,不仅是一个知青的珍贵记忆,也是乡亲们的珍贵记忆,还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农村的珍贵记忆。为此我要让这些画儿回到它们诞生的土地上,回到乡亲们手中。这是我对农村知青生活最有意义的纪念,是对接纳养育过知青的广袤土地最有仪式感的致谢方式。

我如愿踏上了家乡的土地,在陈家大院坐下来避雨,我见来了好些乡亲,应该是履行使命的时候了。心情激动,没来得及告诉大家事情的缘由,嘴里就高喊着黑娃。顺便从包里取出一叠画,最上面一张正是林婶。
“这是给你妈妈的画像。”我顺手递给黑娃。黑娃还不明就里,他迟疑着伸手接过画像,定睛看去,是他的妈妈!人一下怔住了,表情一下变了,眼眶一下也湿润了。
“好像!”黑娃嗫嚅了一下嘴唇,动情地说。这是多么感人的一幕!

大家凑上去,看黑娃手中林婶的画像:眼睛像,鼻子也像!是的,林婶这张肖像画,是70年代农村妇女纯朴善良的样貌。
黑娃低头看了一阵,不舍地缓缓将画像递给我,我忙说:“这是送给你的!今天我就是回来送画的。”“真的啊,谢谢谢谢!”他完全没想到,几十年前,他才十几岁,一位女知青为妈妈画的像,竟然回到了自己的手中,他的脸上一下露出笑容,双手赶紧把画像小心卷起来。
“大家来看看,这些是画的谁?”我接着展开几张画像,乡亲们都好像有一种穿越感,边看边说。谢女子的哥哥,高高举着画像,眯着眼睛辨识着少女时的谢女子;有人拿着方琼儿的画像,一下认出来,大声告诉我,方琼儿嫁到了X大队,土地被占了,修了小区,现住在小区里,生活好得很;又有人说,谢女子嫁到了X大队,能干得很,在酒厂当管理;还有林英,是二小队的,嫁到……我开心地听到熟悉的名字,都是我在大队小学教过的女娃娃。她们与我师生一场后的人生,经历了女大十八变、嫁为他人妇、如今已是年过半百之人。她们生活得很幸福,是我最希望听到的好消息。我更希望这些画像,都能够转送到她们本人手上。
“快来看你们家的画像!”我呼着陈继鹏,开心递上为他的画像。画面上的他是帅气年轻的小伙子,他惊讶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又递上陈继光阳光自信的画像,陈继鹏双手接住,敛容凝视着小自己一岁的叔伯弟弟,一时语塞。
大家和陈继鹏一起,传看着陈家几个妹妹的画像。看一个,陈继鹏的口中就念一个小名,他接过画像,依次摆放在汽车车头上欣赏。

我的创作画《政治夜校好》的彩印效果特别好,陈继鹏一看,好感兴趣,手指着画面群像中的一个人物,直说:“这个人是画的我!”我听得满心喜悦。他接着感叹:“哎呀,我就是没得文化,你们晚走几年,我们多上点夜校,就好了。”另一幅《成果》的创作画,是大队学校搞开门办学的画面,大家看了,反倒觉得有些新奇,因为大队学校已取消很多年了。从陈家大院出来,继续由机耕道往前走。见几个老婆婆在一起,传看着林婶的画像。这场景完全进入到我炽热的内心里,联想到前面一个又一个看画的场面,我感动有加,心满愿足。
我的房东之子
乡亲们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你们今天还可以看到好多人,他们都在屋头。”于是我们继续串户。路过一座小院,嘎嘎嘎的鸭叫声传出来。黑娃指着说:“跛子(捡娃)就住这儿。”
“咋不在原来的地方?杨书记的院子喃?我住的那个房子喃?他们家的竹林盘呢?”
我连珠炮似地发问,是太想看看,我曾经住过的院子住过的土屋。
又是一阵七言八语:“哪里还有原来的地方?5·12地震,家家房子都垮了,后来全部重新修过。”我这才恍然忆起:绵竹,是大地震的重灾区,乡亲们都承受了那一场大灾难。
跛子名杨启贵,是我的房东杨书记的大儿子。我说去看看,有人言他不在家。张万秀想了下说:“今天逢场,他赶场卖鸡鸭蛋去了。”我猜测着他的命运,问:“杨启贵结婚没?”不知谁答:“哪个要他,一个跛子,现在更跛了。”我听来卡顿了片刻,才又问:“那他就是队上的孤寡老人,跟当年的三舅爷一样?”“是呢。比起三舅爷,他身体好得多,人都快80了,硬朗得很。”黑娃在答。

想到我的房东,那参加过抗美援朝战斗、憨厚正直埋头做事的杨书记,他曾经的四口之家,现在只剩下杨启贵一人,我心中有种涩涩的不畅之感。杨启贵的命运是特殊的,是不幸和有幸的。亲生父母遗弃了他,杨书记杨婶,给了他一个完整温暖的家。天生的残疾,让他从小又遭受了好多不公正的嘲笑,好多非恶意的白眼。我想,他一生的境遇,可能反倒造化出他坚韧的生命力。他现在黝黑粗糙的面庞,一定会带着一种认命的微笑。
我的入团介绍人
黑娃问我,认不认得林福先?我说他是我的入团介绍人,大家一下子高兴地呼喊起来。林福先正在地里整理豇豆茄子的竹架子,听到喊声,他跳上了田坎。他脚蹬一双沾满泥巴的雨靴,腰上是外扎的皮带,很有精神。
我高兴地与入团介绍人合影,他爽快地聊自己这几十年的变化:叶会计年龄大了,大队培养他,接班当了大队会计。后来又担任了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如今,家里娃娃成气,在城里工作,一家人生活都很顺利。我回忆着过去的团干部林福先,年轻气足,从来严肃,不苟言笑。现在,谈吐轻松,沉稳平和,已经是久经锻炼的在农村最基层的党的老干部啦。
“我的第二位入团介绍人是黄庆州。”大家听到又是一阵欢喜的呼唤,把在院子里搬竹竿的黄庆洲也喊出来了。

“回来啦?”简单的问话亲切无比,一下把半个世纪的时光划掉啦。我画过的夜校,与黄庆州有关系,因为他是负责人。他曾严肃地与知青谈办夜校的重要性,还组织社员给我们当老师的提意见建议。如今眼前的黄庆州,个头似乎没以前高了。“原来我们住在一个大院的哦,你记得不?”“当然记得,杨书记的院子,与你们几户人家的院子是连成一大片的。”他的老婆指着一溜院房说,这是给我们家三个娃修的房子,满脸的阳光透见她心中的快乐。“你们好有福气。”徐玉清祝福着他们。
一路上,搭腔说话的男男女女增加了,我们走走停停,聊聊笑笑。林福先也随着大家伙,陪我们串门。看着每家院门口贴的大幅春联,我又想起当年为社员们写春联的情景。
路过周会计家,又把在打扫院子的周会计喊出门。他的两颗门牙依然显眼,笑嘻嘻的样子好慈祥。我们彼此又是好一阵地忆当年。
徐玉清见到房东女儿
徐玉清一路嚷着,要去看她房东的女儿张应秀。当年,徐玉清住在张应秀家的院子里,与她大概同龄的张应秀,一到晚上,就会提着一盏煤油灯,捧着一本一年级的语文书,敲门来到徐玉清的屋子里,让徐玉清教她认字写字。每天早上,张应秀会喊徐玉清起床,各自吃饭后又一起出工。房东家缺粮时,会由张应秀出面向徐玉清借米。
正说着,张应秀的老公刘华贵出现了,与刘华贵长得一个样的哥哥也走出家门。张应秀闻讯,飞快从地头跑来,她喘着气,摘下头上戴的斗篷,语带哭腔道:
“这几十年,你们到哪儿去咯,咋一点消息都没有哦!”她拉着徐玉清的手,红着眼睛,不断重复见面的那句话。
徐玉清告诉她一直在绵竹当老师。“徐玉清嫁给了绵竹!”这句话,就在此时由张应秀的老公刘华贵点明白。聊起来,张应秀的亲戚在绵竹,还是徐玉清的学生。

张应秀的弟弟也来了,他是张家的幺娃子。他一来就对我说:“那阵子,你教我们夜校。”我听来心里又是一番高兴,高兴乡亲们还记得当年的事情。我接话道:“是的,我教夜校,还画夜校。今天我把画带来了,刚才下雨,放在陈继鹏那里,你一会儿去看哈。”
时间已到晌午,张应秀攥着徐玉清:“今天,就在这儿吃午饭!”刘华贵也留客,说刚好凑成一桌。其实,前面几个人都留我们吃饭,见留不住,便各自回家了。
徐玉清担心太麻烦乡亲;张万秀要忙着回城,下午要到幼儿园接孙子。我们婉言:下次回来,一定坐下来吃饭。张应秀一家才恋恋不舍,与我们分手告别。
巧遇民兵副连长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在村头由北向南又朝西,走了一个L路线。张应秀弟弟两口子,还一路送着我们。

一辆摩托车,“嗡嗡嗡”地从橙黄色的麦田远处驶过来,我们忙着让路,摩托车却戛然停在面前。半分之时,骑手对着我直呼:“曹宝静!”我惊得瞪大眼睛,张口欲言,却见他坚定的眼神告诉我,他非常有把握,没有认错人。徐玉清马上跨前一步问:“我喃,我是哪个?”毫无疑问,骑手准确给出了答案。
张万秀一下爆发出笑声:“我还没开腔,你娃就直接吼起来了。”我和徐玉清讶异地扫视着他:“你,你叫……?”他嘴角微扬着道:“付兴贵!”我们看着他的眼睛,分明感到,那应该是见过世间很多东西的一双眼睛。
我们笑赞付兴贵的超强记性。张万秀说:“你们就忘啦,他是民兵副连长。那个时候,他经常带着队上的民兵,在晒坝上操练,知青也一起的。”张万秀忆着当年,很是骄傲:“我们大队的民兵训练搞得好哦,公社都表彰过。”付兴贵补充:“那时搞全民皆兵嘛,我们算是普通民兵,要是基干民兵,那操练就要发家伙的。”
“我那时还没民兵资格,但只要晓得民兵训练,就跑到晒坝上,看你们的立正稍息和走一二一。”张幺娃也发声了。我也追忆着:“有一年农闲,上午下地,下午训练,一连搞了十天。后来打总结,你们民兵干部还训话呢。”我们彼此说着笑着……
付兴贵掏出纸烟,给张万秀点上,又给自己点上。二人吞吐起来,田间扑鼻的麦香,一下掺杂进了香烟味。我借机打量着付兴贵:体恤配着休闲外套,紧身的裤子,黄色的磴口商务皮鞋,一辆贝特摩托,在一群村民中,显得很时尚。过后,张万秀才对我们说,付兴贵的女儿在汉旺当老师,5·12地震,被砸死了,好可惜哦!之后,他又经历不少波折,现在想通了,活得精神了。
“你们回乡坝头来看我们哇?”付兴贵说着,掏出手机,对着我俩录像,还滔滔不绝地解说:“这是我们队上的成都知青,七几年下来的,她们今天回到生产队来看一下,我是个回乡知青,一直在农村……”
付兴贵又说:“你们那时还在夜校教我们嘛。曹宝静,那个时候,你还要画画,对不对?”
“是的是的,我今天就带了好多画回来,就是想让你们都看看呢。当年夜校的表演活动,有个节目是快板书:‘政治夜校好’,我就把这个节目的场景画下来了,画名也叫《政治夜校好》。”他们边听边点着头。
“我太高兴你们清楚记得这一切。好遗憾,刚才下雨,那些画就放在陈继鹏家了,你们空了一定去看看。”我懊悔考虑不周,若多带些画过来,更多的老乡能够看画说当年,该多美啊。
对当年的夜校,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津津乐道地完全说开了。付兴贵的一句话很经典:那时,大家都很单纯,虽然白天出工,晚上上课或搞宣传队,人很累,但都觉得很快乐。

我问:“我画的《政治夜校好》那幅画上面,有表演节目的好几个人,那站在台上表演的是哪个?拉二胡的是哪个?还有,打快板的是谁啊?”
张万秀、张幺娃、付兴贵,三人都指着这些社员家住的方向,兴奋地抢着说:“刘洪席嘛,就喜欢唱歌。表演节目的就是他。”“拉二胡的,是张忠良,一天到晚,“杀鸡杀鸭”“嘎叽嘎叽”地拉,老了都还在拉。”“还有叶金良,宣传队活动,攒劲得很,打快板的就是他。”
听来兴奋又感慨,城市知青和农村青年,都有着难忘的青春年华,还有着一段共同度过的青春岁月。
故乡变化天翻地覆
五十年过去了,生产队的土地全变成为高标准的现代化农田。原来高低不平形状各异地块零散的几分地、巴掌地,早已用大型推土机推平,小田成为了大田,机械化生产已成现实。眼前一望无际金灿灿的麦田,麦头熟颗已如珠,只待小满,机器来“开镰”收割。

我忍不住跳下麦田,拨开黄橙橙的麦秆往麦地纵深走去。我用手心,一下一下,轻触着直挺挺的麦芒。我俯下身体,闻那宜人的麦香,瞅那饱满的麦头。剥几颗麦粒放进嘴里,嚼出了太阳晒出的味道。我高举双手,眯着双眼,沉醉在这片温暖的画卷里。
五十年过去了,乡亲们的生活方式居住条件以及生活观念,已经步向现代化。国家乡村振兴战略,落地变成了现实。道路已家家通,户户瓦房小院。不少家庭的子女,开着小车去县城上班,电动代步车摩托车随处可见。
五十年前,我在绵竹结识一位知青画友,她是我知青生活中美好记忆的一部分。这次到绵竹,想给她、如今的年画大家刘竹梅一个见面的惊喜,故未事先告知。结果,我俩仅无比亲切地隔空煲了电话粥。竹梅在我回乡的前一天,去了大理她女儿的画室。我对竹梅由衷赞美:绵竹年画,后继有人。

五十年后回到生产队,近乡情怯成为了笑话。岁月虽改变知青和乡亲们的容颜,却没改变彼此的感情。我和徐玉清不胜唏嘘地直呼:超出预料!超出预料!我心生遗憾,若是请一位朋友来当随行记者,实录下我俩与乡亲们半世纪后相见的动人画面,实录下乡亲们接过我送回画幅的感人场景,那该多美啊!好在这篇返乡送画纪实倾泻而出,方块文字记录了难忘的返乡之行,而万千感慨最后又浓缩为一句话:
知青不曾忘怀农村,乡亲何曾忘却我们?
(作者曹宝静,女,1955年出生于成都。1974年7月下乡到四川绵竹县板桥公社,1977年3月进入成都师范学校学习。1978年12月毕业分配到成都七中任教,曾被评为成都市学科带头人、成都市有突出贡献优秀专家、全国优秀教师、全国德育课优秀教师。2010年退休。本文来源于作者著《青春作伴好画画》一书。)
来源:知青问题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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