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盛夏的雨水来得勤了些。外面的雨滴还在下着，我便等不及了，想去闫家岗农场的稻田画游览一下，看看雨中稻田画是个什么样子。

我的家距离稻田画步行半小时的距离，我打着伞先是走到了通往稻田画的观光车站点，买了票坐上观光车直达稻田画景区。

到了景区雨丝停得恰好，像是专为一场约会而止。我踏上通往高处的2号观光塔电梯，上了观景台，风便从北面运粮河古道上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甜，与未尽的水汽搅在一起，湿漉漉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站在塔顶，豁然开朗，整片稻田仿若一幅绿色的海洋，被深浅不一的绿线与金线密密绣出八仙过海的图样。八仙形态逼真，楚楚动人，巨幅画卷形成了天上人间的一道风景。雨后太阳躲在薄云后面，光从云缝筛落，整幅画便在稻田上浮动起来，宛如大地上均匀的呼吸。

小火车从画中穿行。铁轨窄窄两条，泛着水光，伸向色彩斑斓深处。车头明漆泛红，牵一串带有遮阳棚的车厢，缓缓爬过锦缎。车上人便都成了画里的点缀，红衫子、白裙子、举着自拍杆的，在碧色里移动，笑声被风剪碎了，散入稻田，惊起几只野鸭飞翔天空。

从高处看去，这些身影成了稻田画的一部分了，他们自己却未必知晓。我想，生命里许多动人景致，都需要隔开一段距离来看；站得太近，只见零落色块，拼不成全篇意境。

下得塔来，我走向稻田咖啡屋，几张藤椅上，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端着冒热气的杯子对绿野出神。我忍不住也坐下来，要了一杯凉咖啡，正好配这雨后的恬静。隔着栅栏望去，能看见儿童乐园里玩耍的滑梯，还有老式拖拉机、喷洒农药的飞机……这便是孩子们寓教于乐的场所。

放下杯子，我沿着湿漉漉的七彩大道慢慢走。石子路面漆着赤橙黄绿，雨渍未干，在微光里闪着润润的色彩。路旁稻田里，稻叶还挂着水珠，颤颤地像含着一眶将落未落的泪。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香，不知是稻花，还是远处玫瑰园送来的。忽然想起曾经翻看过的史书，据说此处曾是新石器时代遗址，屈指算来，竟有两万三千七百年了。

那时候的人，大约也曾在这样的雨后，站在这片土地上看云、看水、看天边飞过的雁阵。时光真是玄妙，它把同一地点交给不同的人，让每个时代都在泥土里留下印记，而后一层层覆盖，变成今天这片肥沃的、能绣出图画的黑土。

可这片黑土最深的脉络，还属于那条看不见的河。当地人告诉我，就在稻田画近旁，静静卧着一条人工河流——金代运粮河。那是八百年前女真人用原始的铁锹与扁担，一锹一锹从阿城金上京挖到松花江的。东起皇城根下的御粮仓，西至大江边的码头渡口，这条河曾昼夜不息地运送金黄的谷粒、醇厚的烈酒与帝国的雄图。

如今它流经农场腹地，足足十一公里，水势不复当年浩荡，却温柔缠绕着这片稻田，像一位卸甲老将，把战场换成了田园。后人在古河道上修建了三座湖泊，稻田画上游的八一湖，下游的荷花湖与太平湖。水从八一湖来，穿过稻田画的根脉，再缓缓注入荷花湖。此刻眼前这片斑斓的稻田画，每一株稻禾根须里，都吮吸着金代运粮河的水。那些八百年前的船工号子、押粮官的马蹄声响，已经化作了水分子，藏在这碧莹莹的稻叶间，讲述着八百年前的沧桑故事。

再往前走，便见是那片白茫茫的大棚。二百栋整整齐齐排列着，像泊在绿野里的帆船。这里是远近闻名的草莓小镇。棚顶覆膜在雨后泛着水光，远远看去，竟有几分海市蜃楼的意味。夏天棚里是另一番热闹，顶花带刺的黄瓜垂在藤下，西红柿红得像少年的心，青椒、茄子、香瓜争先恐后结出果实，等着游人的手来采摘。

到了冬天，北风吹得外面一片茫然，棚里却是春天一般。草莓红艳艳趴在绿叶底下，摘一颗放进嘴里，凉丝丝的甜便从舌尖漫到心底。采摘的人蹲在垄沟间弯腰寻宝，冷不丁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原来藏着这样大的一颗草莓！运粮河的水正从棚外暗渠里静静流过，为这些反季节生命输送着地底的暖意。八百年前运粮，八百年后运果，水的使命换了模样，却始终不曾停歇。

我走到荷花湖，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后露出脸来，阳光斜斜照在荷塘上。荷叶刚洗过，绿得发亮，水珠在叶心里滚来滚去，像些顽皮的银丸。

荷花已有早开的几朵，粉粉白白立在碧波之上，矜持得很，仿佛矜持本身就是一种美丽姿态。这使我忽然想起一段历史，那时还没有荷塘，一群年轻人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一锹一锹挖着渠道。

他们是从哈尔滨城里来的，八百个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在1973年的春天，把青春一捆一捆卸在这片荒野上。"干沟河"他们这样叫自己修成的水渠，名字粗糙，带着北方特有的直率。可就是这粗糙的水渠，引来了运粮河的水，灌溉了农田，让后来的人能在上面“绣花作画”。

我开始想象那些知青的样子。他们中或许有会拉手风琴的，晚上收工后在工棚前拉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或许有爱写诗的，把"战天斗地"写在日记本里，旁边还偷偷画一朵小花。他们养猪、养牛，鸡鸭成群地养着。后来竟还办起了啤酒厂、制药厂。

这一切在今天看来像是久远年代的传奇，可在当时都是日复一日真实的汗与泪。啤酒厂的烟囱冒过烟，制药厂的机器轰响过，那些声音如今都消散在风里雨里了，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却像地下水一样渗进了这片土地的底层。你看这稻田画，若没有当年引来的水，如何绣得成？你闻这空气里的稻花香，若没有当年开出的田，如何散得开？

而在这片土地的奋斗史上，有两个人的名字，像两道默默流淌的支流，汇入了运粮河的河水里。

一位叫庄庆士。这个瘦削的闽南人，从福建农学院毕业后便扎进了北方的寒地黑土。他当过闫家岗农场种猪场技术员、技师、副场长，后来担任农垦哈尔滨管理局科研所副所长、畜牧处处长，一路做到高级畜牧师。在那些知青们挥汗挖渠的年代，庄庆士正弯着腰在猪圈里一栏一栏观察、记录、比对。

冬天，猪舍寒气能冻僵手指，他呵着白气写下密密麻麻的数据。夏天气味浓烈，他蹲在食槽边看猪崽吃食，一看就是几个钟头。

常年累月的钻研与实践，让他创立出见地独到的"庄氏养猪法"。一套科学饲养、快速育肥的系统方案，这在当时的黑龙江农垦系统里，是件石破天惊的事。

从1977年到1983年，他接连被评为全国农业和科学技术及农垦战线先进个人。他撰写的著作、论文和翻译文字加起来竟有二百三十五万字，那是一个学者用半生光阴垒起的纸上长城。

可最让人动容的是他退休以后的日子。1988年，庄庆士六十二岁，本可安享清闲，他却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坐上南来北往的绿皮火车，去给天底下的人讲他的"庄氏养猪法"。

从1988年到2005年，整整十八个年头，他奔波于十六个省市自治区，办过四百多期培训班，听课的专家、教授、学者、畜牧技术人员和养猪大户加起来超过三万人次。他创办与服务的大中型养猪场一百零五座，每年为这些场户创造的经济效益超过五千万元。每到一处，他讲的不仅是养猪的技术，更是那股子"北大荒"的韧劲儿，在黑土地上扎过根的人，走到哪里都带着泥土的厚重与真诚。

他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年轻科技人员，像撒种子一样把科学养猪技术撒向广袤乡村。"壮志满胸怀，夕阳似火红"这十个字是他晚年最好的注脚。运粮河的水从金代流到今天，庄庆士便像这水一样，从黑土地流向更远的地方，把养好一头猪的学问变成了千家万户的饭碗与希望。

另一位叫王德顺，是闫家岗农场土生土长的共产党员。他没有庄庆士那样显赫的学术头衔，他的舞台在鸡舍里。1987年，当改革大潮刚刚涌起，许多人还在观望犹豫，王德顺靠着亲戚朋友凑来的三千块钱和农场两万元的低息贷款，在一片空地上搭起了自己的"自立畜牧场"。

他从美国引进了一千多套双A父母代种肉鸡，没日没夜守在鸡舍里，喂食、防疫、调控温度，每一只鸡的叫声他都听得懂是饿了还是病了。

凭着敢为人先的劲头和扎实过硬的养殖技术，短短五年间，他建起了三千多平方米、拥有十栋鸡舍的规模化养殖场。农场的职工们看他真干出了名堂，纷纷跑来取经。王德顺从不藏着掖着，谁问都教，谁学都带。一时间，在他的带动下，个体养殖业在闫家岗遍地开花，产值和利润竟占了农场的三分之一。

王德顺（中）在鸡场指导工人。

虽然，王德顺富了，可他自己最在意的，始终是"共产党员"四个字。他捐资助学、捐资修路、捐文化设备、扶贫帮困，无偿拿出二十多万元。2008年汶川地震，他捐了五万元。他的畜牧场里，有三十六名下岗职工重新找到了工作，工资比农场职工平均水平还高出三百元。王德顺先后十二次被评为农场劳动模范，五次荣获黑龙江垦区劳动模范。1997年被评为全省劳动模范。2003年胸前挂上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那些奖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可我觉得，它们再亮，也亮不过他在鸡舍里通宵守着雏鸡时点起的那盏灯，亮不过他把工资塞进困难职工手里时那憨厚的一笑。

我收起万千思绪，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夕阳已斜斜地挂在稻田尽头，给整幅画卷镀上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光晕。运粮河的水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流着，或许就在脚下，或许就在不远处，它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八一湖的晚霞、荷花湖的初荷、还有八百年船工号子的余音，一并收进自己温柔的水纹里。

时光大抵就是这样吧，它把一代又一代人的劳作、汗水、歌声与梦想，悄悄收进一条河的流途里，然后在某个雨后的黄昏，让站在塔顶的人偶然低头，看见大地上铺开一幅斑斓的画卷。而画里，有金代船工的脊背，有知青们的青春，有庄庆士伏案书写的身影，有王德顺鸡舍里彻夜不熄的灯盏，也有此刻，正一步步走回家的我。

运粮河还在流淌，画卷还在延伸。我不知道下一个站在塔顶上的人会是谁，会在哪个季节来，但我知道，只要水还在流着，土地还是那么肥沃，这片稻田就会年年生长出新的色彩，把时光一针一针绣在大地上，为所有路过的人，也为所有曾经在此耕耘过的灵魂。

（图片由作者提供）

         文者其人

 

  1965年12月26日出生，山东莱州人，出生于北大荒的沙河农场，网名立淦。黑龙江农垦管理干部学院企业管理专业毕业，曾就职哈尔滨有限公司党委工作部。北大荒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有限公司文联主席。自幼喜欢文学，擅长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及通讯写作，经过拜读名家老师所长，自创多篇作品在北大荒媒体刊发。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