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与乡愁 交融的旅行
——六十年后重访南江纪实
文/张 春
窗外悠然飘过的黄叶,把山城的酷暑带向了秋凉。人气暴涨的光雾山红叶和下乡六十周年的乡愁又把我们带回了久别的知青第二故乡——四川省巴中市南江县。
重访南江第一天
自驾着爱车雪铁龙天翼C5,上午九点半从重庆北碚出发。导航显示,从北碚到光雾山景区米仓山游客中心的距离是400零几公里,经过近五个小时的奔波,我们一行四人终于在下午两点半左右来到位于南江县的光雾山国家5A级景区。
以前,南江贫穷落后,交通极端不便,据说当时全县境内只有三部汽车,各区乡公社要嘛不通公路,要嘛仅有一条只能称为机耕道的简易公路。1964年我们下乡时,从北碚到南江县城一路颠簸,车行400多公里(现在只有346公里)足足花了三天时间,让我们晕车的人一路呕吐得死去活来。
现在,高速公路从北碚到南江北(桥亭镇)出口仅353公里,只花了不到四个小时。出高速后才发现,前几年已经打通了一座穿透高山的光雾山隧道,经隧道上光雾山不仅路程大大缩短,而且再也不用翻山越岭走陡峭狭窄的险峻老路了。如今的山路50公里,虽然弯道较多,但路面都是宽阔平整的沥青路,一个小时就跑到了光雾山景区米仓山游客中心。
前些年,自驾车可以直接进景区,所以我们以为有足够的时间在景区里最漂亮的天然画廊尽情欣赏美景。可是今非昔比,我们必须把车停在景区大门外的停车场,换乘景区的观光车去天然画廊。此时已是下午近三点钟了,换乘不仅需要每人多花60元车费,估计还将人为地消耗掉我们游山水、拍照片的一个小时最可宝贵的时间。要知道,此时正是碧空如洗,绝佳的艳阳天呀!
李渝桂、封期川在光雾山景区米仓山游客中心外广场留影
米仓山景区大门
好在实际情况比想象的好一些,观光车一辆接着一辆滚动发车,没有让我们多等,大概只多花了30分钟。
意想不到的是,我自己驾车跑了几百公里越走越兴奋,但一换乘观光车就有了晕车的感觉。仔细一想,是因为观光车内空气不好,座椅重心太高,一路弯道又多又急,车身不断左右摆动,直逼得我浑身直冒冷汗。幸好只有不足十公里路,我靠着坚强的意志力终于克服了晕车。
车过桃园景区掠影
今年夏秋气温偏高,光雾山的红叶比往年红得晚,我们因故行期被迫推迟了十天,反倒赶上了最好的观赏期,运气上佳!
号称人间仙境的光雾山景区,风景的确名不虚传,此时正是遍山彩叶缤纷、层林尽染,让人目不暇接。尽管过去二十年我曾多次来过,但一旦进入景区,仍然无法抵御那五光十色、灿烂夺目的艳丽色彩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
观光车首站便停靠在天然画廊,我们迫不及待地直奔林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些百年天成、高耸挺拔、直冲天际的乔木。它们粗壮的树干上,明显地暴露出历经长年风雨沧桑留下的层层疤痕。这些倔犟的树干高高地顶举着庞大的树冠,犹如撑开了一把把由黄叶覆盖而成的巨大华盖。树冠之大足以遮天蔽日,在阳光的照射和微风的吹拂下,黄叶如金箔般摇曳闪烁,好不华丽夺目!
刺穿林木洒进林间的缕缕阳光,带来了令人愉悦的辉煌和满林的斑斓。日光落到高大的树干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组成的棋盘式的地面上,与遍地飘落的枯叶一起,绘出了天赐的灿烂,让人窥见了自然天成里透露出来的原始景象。它是一座魔幻的森林,蕴藏着不可言喻的魅力,它是上天赐于人类的瑰宝,让画师汗颜,让游人坠入无限的陶醉之中!
以上均为天然画廊照片
在落日西下之前的明媚阳光里,我们拍摄了很多视频和风景照,视频一段比一段更精彩,照片一张比一张更漂亮。可惜文章里容不下那么许多许多。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随着阳光的收敛,我们也不得不收起拍照的手机,向那令人难以割舍的大自然杰作告辞,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景区里里外外的酒店和民宿,早已被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填满。得益于同行的老知青唐世军,他在知青年代后期,曾有十三年时间供职于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这座米仓山景区里的伐木场,他旧时的熟人及朋友的子女现在还有人在景区林场就业,好歹为我们安排了食宿。
左起:李渝桂、唐世军、笔者、封期川
米仓山客栈老板(左2,唐世军旧时老友的儿子)为我们安排了食宿
我们住宿的大坝林场宾馆前的火红枫叶
重访南江第二天
天气预报,第二天景区天气将由晴转阴。因担心明日阴天会影响观赏最美山涧小溪——黑熊沟,所以在床上辗转反侧至深夜,服了倍量安眠药方得入眠。所幸,次日早起见依然阳光明媚,精神大振。
网上对黑熊沟的评价是:彩林与水景的融合。这种评价确实非常贴切。我自己都记不清来过多少次黑熊沟了,但每次来的感受都不一样。
黑熊沟不像那天然画廊那样树种单一。生长在黑熊沟小溪两侧的是乔灌木混交林,各树秋叶争奇斗艳,相互印衬,色彩斑斓,又是一番景色;但是,如果离开了溪沟中遍布的巨石、小滩和蜿蜒跳动的潺潺流水,黑熊沟也就说不上神奇了。因为,整个光雾山景区内美景无数,黑熊沟的秋叶哪儿都能见到。
进沟的观光车一改过去将游客拉到下游入口处停车下客的做法,现在都是在上游的入口处才停车下客。这样一来,游客便可以顺着缓急交替下行的栈道,轻松地观赏风景,省去了爬上坡的劳累。而且,不愿继续前行的游客出沟以后,也可以从下游出口处直接乘车到大坝或大小兰沟景区,为游客节省了体力和时间,不失为一种人性化的安排。
黑熊沟里彩林溪沟巨石交相呼应,光线忽明忽暗,色彩变化无穷
黑熊沟里乱石遍布,有的狰狞、有的圆润。顺沟而行,不时还会出现一些凸起的石坝、平坦的石滩和清澈见底的石潭。涓涓溪水就在这些石头间穿梭,时而从石坝上漫过,时而从石滩上淌下,形成落差不等的大小瀑布,跌进清澈的水潭,再流向下一个台阶,源源不断。流水时而潺潺细语,时而咕咕咚咚,时而哗哗啦啦,溅起大大小小玉珠般的水花。游客置身于此,满眼是大自然的美轮美奂,满耳是大自然的美妙旋律。
沟边各种叫不出名来的树木参差不齐,靓丽的身影从两侧岸边向小溪合围过来,展露出各自的艳丽色彩,犹如群英争奇斗艳——有的火红如焰,有的青翠欲滴,有的明黄透亮,有的粉红娇嫩,还有的拙眼不识难辨色彩,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秋叶秋景,只能一言以蔽之:五彩缤纷!
沟里山水相依,溪水映树。低头一看,溪里平静的水面上全都映出了这秋日的丽影。面对这繁华热烈耀眼的大自然馈赠之景,不禁令人心旷神怡,乐不思归。我们边逛、边听、边欣赏、边拍照,经过近两小时,才循着漫长的栈道,踱出了让人流连忘返的黑熊沟仙境。
黑熊沟如一片恬静温馨的世外桃源
离开黑熊沟后,为了赶去另一景区十八月潭,我们放弃了大小兰沟和去一趟就得被强制消费150元索道费的香炉峰(这些地方我们以前去过多次,景色相对较差,性价比较低)。中午12点,我们乘观光车回到光雾山景区停车场,草草吃了午饭,便自驾车向十八月潭进发。
按照过去的记忆,到十八月潭有一条不过二三十公里的道路,全程只需几十分钟;但导航却显示有104公里,需费时2小时47分。我们反复用车载和手机导航求证,得到的结果都一样,只好先按导航行驶。
途中遇到一个三岔路口,向左的指示牌显示到杨坝和十八月潭,但路口被多只三角桶障碍警示标志阻断,显然不允许普通车辆通行(有几辆贴有编号、貌似官方的车辆驶出)。因不了解道路情况,不敢贸然进去,只好按导航行驶。谁知,导航竟然直接把我们导回了南江县城。不知何故,现在到光雾山的米仓山景区和到十八月潭景区都必须得从南江县城出发了。
这时已是下午两点半,因为实际花费的时间已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大家都担心返程的安全,反对现在继续往十八月潭前进;加上南江县城里的朋友正在酒店里等候着为我们安排食宿,电话不断,于是我们放弃了十八月潭之行,直接驱车来到县城里的丽景酒店与朋友汇合。
南江的朋友岳俊聪先生,是同行两位女士李渝桂和封期川(笔者夫人)在知青年代一起修建新沙公路(从杨坝区新明公社翻山经十八月潭到沙河坝林场的道路)的患难战友,后又一起被招工进入南江县铜厂工作的同事。改革开放释放了他的聪明才智,成长为整个巴中市最大纳税户——南江矿业集团董事长、国家级探矿采矿专家,还被选举为南江县人大副主席。几十年来,他位高不忘旧情,凡有战友回南江总是以上宾相待,历久不变。我们每次重访南江,都会与他共赏新南江、同叙旧日情。
岳先生安排好我们入住丽景酒店后,我与他聊起到南江来的另一个目的——打算将自己撰写的《那年我们十六岁——天桥林场知青回忆录》一书赠送给南江县文化馆和图书馆,以期永久保留我们在南江县关路公社天桥林场经历过的那段知青生活历史。
南江是我们知青故事的发生地,但六十年的沧海桑田,足以将这段历史湮灭,使它彻底归零。如果乡土上发生的故事得不到纳入乡土文化的机会,那不仅是我们知青一代人的遗憾,也是南江历史的遗憾。
岳先生对赠书之事大加赞赏,与他一起接待我们的王明春先生正好与文化馆和图书馆的领导相识,两位随即带我携书送到了县文化馆。承蒙馆领导的赏识,完成了赠书之愿,真是意想不到的顺利!
当晚,岳先生与往年一样,再度设盛宴款待我们。只可惜当时只顾交谈,忘了与朋友们拍照留念,谨在此深深地表达谢意和愧疚之情。
南江县图书馆颁发的收藏证
重访南江第三天
早起天气阴沉,还下起了小雨。我们再次放弃了上十八月潭的打算。
当年封期川在南江县印刷厂工作时的朋友杨惠琳、鲍尔宪、张俊华等得知她来了,持意要宴请我们,态度十分坚决不容拒绝。朋友们的真诚与豪爽实在是让人盛情难却。仔细想想,为什么几十年来我们对南江的乡愁割舍不断,不正是源于南江人民的豪爽热情好客和对我们的这种真诚关爱吗?
左起:南江县旧友鲍尔宪、杨惠琳、张俊华(左5)及家属设宴招待久别重逢的重庆朋友
午后,告辞了众位好友,我们驱车赶往终身难忘的第二故乡,我们的上山下乡之地——关路镇(原名关路公社)。
回访关路、重上王家湾天桥林场,是我们这次重访南江的重头戏。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自我们上世纪60年代下乡上山以来,已经整整轮回了一个甲子六十年。许多难忘的人、难忘的事、难忘的乡土、难忘的山林、难忘的羊肠小道和独木桥、难忘的痛苦和辛劳……在驱车前往关路镇的路上,一下子便喷涌而出,如同泛滥的洪水一般,不断在我的脑海里闪现。
二十年前,我们曾经回过一次关路,那时通往王家湾大山上的天桥林场依然是羊肠小道,我们也还不到60岁,尚能徒步登上林场旧地重游。而今天,我们都已步入耄耋之年,已经不再是“来日方长”,加之即将迎来上山下乡六十周年的纪念日,所以,听说公路已经通达王家湾大山里的林场旧址后,就迫不及待地欲尽最后的精力,驾车重上王家湾,到林场对我们的知青生活作最后的缅怀,以慰藉六十年来那份无法忘却的乡愁。
车刚驶进关路口(原公社、现镇政府驻地)街头,就发现关路口的变化十分明显——街口架起了一座跨河大桥,连接了关路口正街与小街子两岸。桥面十分宽阔,尽管桥面一侧停满了大小车辆,余下的空间仍可以让来往的车辆自由通行。
南江县关路镇街口上的公路大桥
当年最年轻的公社干部任道成,到街头来迎接我们。刚一见面几乎就没有认出来。满脸皱纹,十足的一位老人。我偷空用手机拍了一个自己的特写,看见的也是一位十足的老头。当年的年轻小伙儿竟然如此不堪?哎,大家彼此彼此,光阴不留情啊!
街道一侧停着一长串的小车。没想到,当年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来一辆车的关路口,现在竟然连找个停车位都困难了。看见街边有一块牌子,指示靠河边的一个岔路口有停车场。把车开过去才发现,关路河滩上竟然修起了一道宽宽的防洪长堤,堤面宽阔,左右都停了不少车辆。
还记得以前关路口发大洪水,靠河滩一边的吊脚楼总是岌岌可危,有一年我曾亲眼看见过汹涌的洪水卷走了好几间民房。现在的河滩上,居然挺立起傲视洪水的巨坝,而且成了宽阔的停车长廊,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街道一侧停着一长串小车,想找个地方停车都不容易
河滩上建起了防洪长堤,堤面成了停车场
令人意外的是防洪长堤上还设置了好几台充电桩
我随便找了一个空位把车停好,便沿着街道一直往里走。只见街道两侧六七层楼高的钢筋水泥楼为数不少,相比以前只有两层楼的关路民居真是天壤之别;街道至少延长了五六倍,超市、发廊、早餐店、幼儿园、五金店、快递收发点、车辆维修店、电信代理商等等城市应有的配套设置几乎都有。女性的服饰也显露出城市风格,不少带着小学生进店用餐的年轻女人,这个季节还穿着裙子、亮着小腿,一副城里人打扮。最令人不可想象的是,在森林环绕、柴火如此丰富的乡间,街上的居民和餐馆居然全都用上了管道天然气和电炉、电蒸锅、电消毒柜等大城市特有的能源和炊具,告别了几千年的柴火炊烟和生铁大锅。城乡之间的差距明显地缩小了。
关路街上各色商铺林立,居民打扮明显城市化
惊讶之余才打听到,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国家对小小的南江县震后重建提供了200多亿资金。根据网络调查,2023年末南江的常住人口尚不足50万,人均享受重建补贴竟达4-5万元。难怪关路口与二十年前相比可算是沧海变桑田了。
原打算在关路口歇歇脚就直接上王家湾,明天再到我们撤场落户的柏桠村和关路口周边怀旧。但因小雨不断,时间也不早了,上王家湾的道路坡陡弯急非常险峻,我们就改变计划,决定先在关路口周边逛逛,再到柏桠村怀旧,明天再上王家湾。
改革开放以来,在关路镇的辖区内,关路河上架起了好几座桥,交通变得十分便利了。我特别想看看当年令我们胆战心惊的独木桥遗址——据说,过去几十年里曾经有13位村民因过独木桥落水丧身。于是驱车出了关路口,顺河而下,向着当年独木桥的地方奔去。在任道成的带领下,来到朱家坝下游不远处,在一座取代独木桥的铁索桥前停下了车。
茂密的野草和竹木几乎遮住了这座名为“石猫儿吊桥”的铁索桥头,桥面有好些木板已经腐败,看来现在过往的行人不多。我们来到桥上,拍了桥身的照片。
石猫儿吊桥是1986年在时任关路公社党委书记任道成(左)带领下建设的扶贫工程
站在桥上观看上游的河面
以前每到枯水季节,在石猫儿吊桥上游最狭窄的河面上,就会架起一道独木桥,当年我们就是通过这个独木桥过河的。回想过去,我们从林场下山,背负着沉重的杠炭、成捆的锄把扁担,战战兢兢地通过令人发怵的独木桥过河的情景,不禁感慨万分。
如今,河床经洪水几十年的冲刷,早已失去了印象中的旧貌,已经寻不到独木桥的一丝痕迹了。
“石猫儿吊桥”桥头两侧的水泥桩上,各有一块刻有铭文的石碑(上两图),记录了该桥的兴衰。仔细一看才知道:这座铁索桥是一项扶贫工程,始建于我们离开关路公社返城十四年以后的1986年,2015年又拆掉重建的。
但看上去似乎久未维修,也许就要被淘汰了——因为我们看见下游不远处已建起了一座不会晃动的公路桥(据说,明天我们上王家湾去天桥林场旧址,就得从那座桥上经过),汽车即将以不可阻挡之势进入山村农民家庭,铁索桥好像就快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了。
石猫儿吊桥下游不远处,与主公路分道,连接过河公路桥的支路口
通往云台村和王家湾的乡道必须经过这座公路桥
时间不早了,我们乘车返回关路口,从街口的大桥驶过,向当年我和封期川落户的八大队三队柏垭村而去。
1969年,四川各地农村纷纷将文革前下乡的老知青“撤场插队”,我们所在的天桥林场被撤销,我就插队落户到了柏垭村,直到1972年底以病残知青的名义离开,在这里待了四个年头。那时,这里既没有桥也没有公路,从队里到关路口赶场虽然只有五里小路,但全程得有四五次涉水过河,最后还得在小街子乘渡船过河到关路口街上。如今,高大的桥梁连接宽阔的柏油道路,几分钟车程就来到了柏垭村小学(下图)的操场。
从学校的操场往外走,正对着的一大丛柏树下就是我当年的住房地基
上图摄于1969年,左起:知青任一鸣、笔者、何昌宪(当地农民朋友后任关路公社党委书记)。篮球架背后就是当年建在柏树前的我的住房
原来土墙平房的小学教室已经变成砖墙楼房,但大门紧锁,完全没有学生活动的痕迹,好像学校已经停办了一样,周围连一个小孩都看不见。
睹物生情,回想当年这里的村小教师彭学富,只是一位读过小学四年级的小学生,因为没有学过分数而无法教学,经常天一黑就到我家来请教分数运算的问题。而公社却坚持阶级路线,不让我这个家庭出身不好的重庆知青和另一位中农家庭出身的回乡知青出任村小教师,不知前后误了多少农村人的子弟!
我正在感叹,只见一位衣着整洁的村民慢慢地走过来,不停地打量着我。我看着他的脸,感觉好像有点面熟,便仔细地在脑海里搜寻过往的一切信息。终于,我觉得他应该就是当年那位柏垭村唯一上过高中的回乡知青——杨思忠。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想到他,他居然就出现了,我冲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大吃一惊,反问我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我自报家门,他立即反应过来。一眨眼五十几年过去了,双方都感慨万分,言谈之间不断勾出一连串的人物及往事来。他甚至连我妻子封期川,一窝鸡蛋孵化出十八只小鸡的事都记忆犹新。大家越谈越高兴。
见我们聊得上劲,又有两位村民围过来。一聊起来才知道,他们都是当年的小毛孩,他们都说认识我,知道我们曾经是队里的知青,可我却记不起他们了。在村里几乎没有见到一个年轻人,提到的老朋友老相识却多已经过世了。
左起:封期川、任道成、笔者、杨思忠
地震后在河对面兴建的新农村
据说,南江县的农村都发了“地震财”,再加上各家各户都有子女在外打工挣钱,柏垭村的旧房全都拆掉重建起了一座座新农村的小洋房。我放眼一望,的确到处都是一色的新楼,根本见不到一座传统的农舍了。
山河依旧,但物换人非,再见了柏垭村!
当晚,由任道成携夫人和“老挑”(连襟)尽地主之谊,设宴热情招待我们几位老知青朋友。席间,我突然想起多年来念念不忘的关路乡间美食——绞儿和烤饼,一问才知道,这些美食早已经消失了。
记得当年,关路口一到赶场天,街边小店门口便会摆出沾满黄豆粉和白糖、香甜酥脆的油炸糯米面绞儿,和用鏊子烤得两面焦黄、油香扑鼻的油渣面饼。这两种食品都是价格亲人又令人食而不忘的美食,是知青们的最爱,一有机会赶场定会去买上两个带回林场偷偷享受。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它们属于当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可惜随着城市化的脚步都默默地离开了关路人民的食谱,没有进入非遗的舞台。
承蒙当年最年轻公社干部任道成夫妇(左1、左3)热情相迎并盛情款待
关路口的早餐
重访南江第四天
夜里雨声不断,我思绪联翩,实在难以入睡。
马上就要去王家湾天桥林场故地了,那里承载着我们青春最初的记忆,真实的人生从那里起步,也从那里被改变。艰苦卓绝、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人生百味,全都刻骨铭心。六十年来,每每忆起这段经历总是难以释怀。现在已至耋耄之年,人之将逝,该释怀的就该放手释怀了。这就是我一定要重上王家湾,去向天桥林场当面告别的缘起吧。
晨起阴雨绵绵,同行的女生都担心雨天路滑、道路险峻,打算放弃今天上王家湾的计划。早饭时更有一位关路口妇女说山路上曾经翻过几辆车、死过人,这让担心的人更加担心。但我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有信心,不相信雨天的山路能难倒我,心志既定,坚持按计划上山。
上山之路果然十分险峻,山道狭窄、坡度极陡、弯道连续不断又多又急。但我们很幸运,在几乎没有会车余地的山道上没有碰上一辆来车,一路顺风,半个小时就爬上了马儿寨的垭口,进入王家湾。
站在河边公路上看见的最远山头就是马儿寨
马儿寨山峰下最低处就是我们翻过大山重返林场必经的马儿寨垭口
但山上雨雾茫茫,能见度极低,在路过一段有起有伏的陡峭下坡道时,上翘的车头好几次挡住了我的视线,几乎看不见眼前的下坡道路。我们小心翼翼地从垭口慢慢下行,终于到达了乡道的终点——菖蒲村(这村名不知何时起用的)村委会。惊险的旅途令两位女士全程都憋着呼吸,连脚趾头都抓紧了。
村委会所在地原来叫冉家院子,有几块较大的冬水田。当年冉家院子养了几只恶犬,我们回林场宿舍从冬水田的田坎上过,恶犬总要跳出来狂吠,让女生们胆战心惊。记得那年过年,场长派我和唐世军、封期川三人到冉家院子去借蒸笼。封期川提着马灯照亮,我和唐世军提着蒸笼。恶犬一吠,封期川提着马灯掉头就跑,走在后面的我俩提着蒸笼摸黑在冬水田坎上飞跑,既担心恶狗追上来咬人,又担心一脚踏进冬水田里爬不起来,至今记忆犹新。
现在院子和冬水田都不见了,恶犬也没有了。冉家院子连带着冬水田变成了一块平地,建起了村委会。
当年,走完冬水田的田坎,再穿过两块巨石间的一道石缝,就能进入天桥林场知青宿舍。但如今,石缝已经长满树木杂草,不能通行了,只能沿着村委会旁的机耕道绕行过去。
通往知青宿舍的必经之道——石缝如今已被树木杂草封闭,无法通行了
二十年前我们重访林场时这个石缝还是畅通的(摄于2004年)
林场知青宿舍旧址上灌木荒草一片,已经没有丝毫痕迹能够证明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菖蒲村村委会看似新建不久的办公室大门也紧锁着,据说因与云台村合并,菖蒲村已不复存在,村委会的办公室就只好锁上另图他用了。
知青宿舍坎下的王家院子也显得相当破败。虽然可以看出,院子里的房屋多是最近二十多年内才在农村兴起的平顶砖墙房,但明显地露出了早已人去楼空的萧条。当年,王家院子里有好几十口人,人畜鸡犬之声不绝,现在除了萧瑟的秋雨声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林场知青宿舍前,原来有一棵几十米高的巨大香叶树,如同地标似的矗立在王家院子和知青宿舍之间的石坎上,很远就能看见。巨树犹如王家湾的镇山之宝,谁都不敢觊觎它。据说两年前,它突然毫无预兆地倒塌了,砸坏了坎下王家院子好几家人的房屋,加快了王家湾村民的流失。
五十多年前“撤场插队”后被拆去左边半截的知青宿舍前香叶树依然挺立
如今,知青宿舍地基上只剩门前一条小道,其余都是荒芜
知青宿舍前那棵高大的香叶树两年前突然倒塌,只留下一个树桩
倒塌的大树被锯成几段,放在地震后建的村委会办公室前,已经腐烂
我站在知青宿舍旧址上,朝着下面王家院子使劲喊了好几声:“有人吗?有人吗?……”过了好久,才见一位妇女从下面房子的后门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我们。一问才知道,她家老公正是当年给我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王家院子里的小孩儿王廷华。
王廷华的老婆从坎下房子的后门探出头来打量我们
破败萧条的王家院子里被巨树砸坏的旧瓦房
王廷华之所以令我们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母亲王家莲是当地唯一的一位喜爱打扮、衣着干净利索且口齿伶俐的妇女,这种女人在那个时代、那个地区是饱受争议的。他母亲也把他打扮得衣着整洁干净,经常穿着一件阴丹蓝布小长袍,4岁开始就整天含着一根小小的叶子烟杆,俨然像大人一样吞云吐雾,满口烟熏的黑牙。按照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他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地主形象,因此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小地主。
站在失去了巨树庇护的完全荒芜了的知青宿舍旧址上,我只觉得两眼空空、举目茫然。五十多年的光阴已经将我们天桥林场和知青们最初的青春留痕彻底抹掉了,好像这里从来就没有过天桥林场,从来就没有过一群无知少年背井离乡来过这里……
雨越下越大,寒气逼人,王廷华邀请我们进屋烤火取暖。
火塘里,刚点燃的柴火弥漫起满屋的浓烟,呛得我咳嗽不止。当年上山下乡初进农村的第一天,也是被这样的烟火呛得逃离火塘的情景又鲜活地浮现在我眼前,真是令人唏嘘感慨!一晃已经过去六十年了,今天前来告别六十年来割不断的乡愁,迎接我们的竟然又是同样的满屋浓烟。
与王廷华夫妇(面向镜头二人)围着火塘烤火取暖,共话当年王家院子和林场里的故人旧事
柴火熊熊燃起,浓烟慢慢散去,屋里温暖起来。听王廷华说,林场的老场员和王家院子里过去同时代的村民们都已驾鹤西去;比我们小的一代人几乎都随子女离开了王家湾的大山,有的在关路口、有的到南江县城、有的到巴中市里安家或带孙子去了;现在只剩下他还见过并且还认得我们。这与我之前的估计大致相同,王家湾已是人事皆非的世界,我们是该告别这几十年的乡愁了。
知青宿舍是建在林场地界之外的,与林场腹地还有一段距离。二十年前我们回访王家湾时,还进入过林场的腹地,探望过老场员家庭。这次来,原想最后一次踏上林场的小道,走进林场的腹地,向林场的天地山水作最后的告别。
但据王廷华说,林场腹地早就荒无人烟,通往林场地界的道路也早被树木杂草封满,人是进不去了。如果天晴,还可以带我们去试着闯一闯,下雨天就根本别想了。
我们不得不放弃进入林场腹地的打算,知道今后也没有机会再来了,各自呆呆地站在知青宿舍旧址上,像虔诚的信徒一样,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自己的告别词,了却那一直割舍不下的乡愁。
别了王家湾,别了天桥林场!
左起:天桥林场老知青封期川、张春、唐世军(左4)与王廷华(左3)合影
笔者在王廷华家院坝里再次体验当年身负沉重喇叭背篼的感觉
这四位王家湾村民的年龄比我们小,听说过林场知青却不认识我们
告别了乡愁,卸去了精神上的重担,回程轻车熟路,大家都很放松,一溜烟下山来到关路镇政府。
昨天我曾向镇党委夏副书记表示,要将我的书《那年我们十六岁——天桥林场知青回忆录》赠送给镇政府和镇中学,以保存关路公社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一部分历史。镇里的领导都是40岁上下或更年轻的大学毕业生,他们谁都不知道王家湾里曾经来过一批知青,更不知道那里曾经还存在过一个天桥林场。历史太容易被遗忘了!
这些年轻的基层干部待人十分谦虚热诚,不仅欣然接受了赠书,还因为我的书记录了关路镇当年的一段历史,而对我们表达了深深的谢意,并设午宴款待了我们。
关路镇领导接受笔者赠书
关路镇领导与老知青们在关路镇政府门前合影
午后天气放晴,阳光明媚起来,我们决定重新开启尚未完成的十八月潭之旅。
五十三年前,同行的李渝桂和封期川两位女士,因修建南江县新民公社到沙河坝林场的新沙公路(途径十八月潭),曾在现在的十八月潭第一潭的玉兔潭与南江民兵团女子连的战友们一起搭建茅屋,驻扎此地抢修公路。光雾山开发成为旅游胜地后,便在此立碑,一度将此地命名为仙女潭。此次我们到十八月潭,也许也是告别吧,年龄大了,谁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呢。
从关路口出发到十八月潭全程80公里,下午半天时间相当紧。我们在交规允许范围内以最快车速前进,一路超车。好在从南江断渠开始,道路就变得非常开阔平坦,是高标准的旅游公路。翻过光雾山麻石垭后,一路美景就闯进眼帘,此时与其赶路,不如兜风观景光雾山。正好下午进山的车辆很少,几乎没有同向而行的,即使把车速降到很低也不会影响别的进山车辆。
一路美景闯入眼,为拍美景且停车
驾车兜风,车窗掠影
我们的车且行且停,遇到难以舍弃的美景,必下车一阵狂拍,沿途五光十色的彩叶尽揽进相机。也许是又过了几天,气温进一步下降,相比大坝、米仓山和黑熊沟,去十八月潭沿途的山林色彩更胜一筹,红叶更红、彩叶更靓。有人说十八月潭看水不看叶,我倒觉得这里的秋叶色彩极端丰富,真的汇集了赤橙黄绿青蓝紫,要说它是一个童话世界也绝不过分。
此时太阳偏西,斜射的阳光照到山坡的侧面,山林更加强烈地显示出明暗变化的丰富层次,醉倒了我们自由自在潇洒驾车兜风的游人。我真为那些被旅行社大巴强行拉来拉去的观光客遗憾,美景或左或右一闪而过,晃动的双眼哪里应接得过来呀!
通往十八月潭沿途的油画般斑斓靓丽的色彩
等我们慢慢悠悠地来到十八月潭第一潭时,已经是下午快5点钟了。即使在山上住宿,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看完十八个潭了;更何况山上人满为患,找一住宿比大海捞针还难。
好在我们沿途兜风观景已经极大地满足了大家对美景的追求,此时已无心恋战,只需要以突击完成任务的速度告别十八月潭。下车后,先拍下了仙女潭的说明,完成了潭前合影留念;留下两位女子连战士面对故地缅怀当年的飒爽英姿;我和唐世军以急行军速度一气登上第六潭婚纱潭,沿途拍照后迅速返回仙女潭汇合。然后,一行四人登车急返南江县城,完成了十八月潭的告别之旅。
玉兔潭旁的说明牌上的中文:玉兔潭utu Ponr为十八月潭第一潭,潭面约100余平方米,潭如锅底,深不可测,潭水清冽甘甜,恍如天然浴池。近10米高的瀑布倾泻而下,坠入潭中,溅起雪白的水花。1970年建设新民至沙河坝公路时,南江民兵团女子连就驻扎在潭边,夏天女工们常偷偷去潭中洗浴,故名“仙女潭”。
玉兔潭(仙女潭)
玉兔潭(仙女潭)前合影,左起:笔者、李渝桂、封期川、唐世军
十八月潭第六潭——婚纱潭,长长的瀑布像婚纱
记不住这是十八月潭第几潭了
重访南江第五天
重返南江之行结束后,我们驾车顺道去了巴中市区看望老朋友,并向巴中市图书馆赠送图书。在与朋友们欢叙旧情后,于次日顺利返回了重庆。
我们与定居巴中的关路老知青谭平(左)在她家小区外合影
笔者在接受赠书的巴中图书馆前留影
定居巴中的朋友之子韦嘉(右)设宴招待我们
李渝桂、封期川与南江铜厂工作时的老朋友刘叔先(中)在巴中久别重逢
会见移居巴中的朋友,左起:谭平、李渝桂、谢世顺、唐世军、笔者、吴文、唐吉富、封期川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张春,生于1948年。1964年从重庆西南师范学院附属中学初中毕业,上山下乡到四川省南江县关路公社的社办林场。1972年病退回重庆。自学日语,后考入西南大学,1990年入日本国立图书馆情报大学访问学者。曾当过小学教师、工人、会计、库管、资料员、翻译、大学教师等,退休于西南大学。
来源:故人旧事 百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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