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天塌了

                  潘光明

      公元1976年9月9日。

      那天下午，黑龙江畔的风已经有了丝丝的凉意。十六岁的我，坐在二九O农场三分场学校的九年一班教我们班开会。最后一节课铃过后，我们几位团员收拾好书本，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着。不知怎么，感到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滞闷，连窗外操场上平日里最闹腾的低年级学生也没了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始终不见人来。整个校园安静得反常，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就在这时，从隔壁老师居住的那间小屋里，传出了一阵低沉的、断断续续的旋律。那是知青老师才有的半导体收音机。那旋律缓慢、沉重，像钝刀割在心上——哀乐。

      啊？我的头皮猛地一紧。几位同学交换着惊惶的眼神，谁也不敢开口，谁都不敢相信多次猜测的结果真的会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位老师脚步迟缓，面容灰白地走了进来。他站上讲台，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泪已经涌了出来。

     "哇——"坐在前排的一位女同学猛地放声大哭，哭声尖锐而悲恸，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紧接着，整个教室都被哭声淹没了。有人趴在课桌上闷声抽泣，肩膀剧烈地耸动；有人仰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更多的同学只是坐着，任由眼泪无声地砸在课本上，在纸页间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我仿佛傻了一般，直直地钉在座位上，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泪水冰凉地漫过嘴角。

     这时，操场上的高音喇叭骤然响起，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讣告声，一声一声，撞进每个人的耳膜。

     我们这一代人，自小在毛泽东思想的哺育下成长。我们熟读《毛主席语录》，能够背诵《老三篇》。歌唱领袖与共产党的歌曲，人人耳熟能详。从小便懂得，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毛主席就没有劳苦大众的幸福生活。“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是发自肺腑的真情。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挪出教室。回家的路从来没有这么长过。全分场的大喇叭都响着，那同一个声音在天空中回荡，像是秋天的闷雷，滚过来，又滚过去。

      推开门，墙上的广播匣子正响着。母亲独自坐在土炕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炕上的针线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了，顶针滚落在地上。母亲抬起头，满脸是泪，用那把浸透了巴山蜀水乡音的嗓子，颤着声冲我喊：

      "娃哎，毛主席不在了，以后啷个办嘛！"

      我怔在门口，答不出一个字。只能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陪她一起流泪。

      母亲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她出生在四川绵阳一个贫瘠的山沟里，家里穷得连像样的嫁妆都置办不起。1949年底，她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邻乡家境稍好一些的父亲。旧社会的人压迫人、人吃人，她是亲眼见过的；地主家的账房先生来催租时那副嘴脸，逃壮丁的乡亲在黑夜里狂奔的脚步声，她都记得。新中国让她这样的穷苦人翻了身，尤其是妇女——能识字，能下地挣工分，能挺直腰杆说话。她常念叨：没有共产党，我这一辈子就是给人生娃做饭的命，哪能走到北大荒来。

     1958年，父亲从成都军区转业，响应号召开赴北大荒。母亲二话没说，坐着火车一路向北。北大荒的苦她从不抱怨——在她眼里，再苦也比旧社会强。她前后拉扯大了五个儿女，用一双从四川山地练出来的糙手，在黑龙江的冰天雪地里撑起了一个家。

     母亲常给我们讲旧社会的苦、新社会的甜。我们若稍有抱怨，她便板起脸来训斥："你们是没经过那阵仗！如今有饭吃、有书读、没有兵荒马乱，这就是掉进蜜罐里了！"所以她信共产党，信毛主席，信得真真切切、毫无保留。那种信仰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可那一天，那块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

      那一夜，我们很久没有睡着。母亲翻出柜子里的几段黑布，一针一线地缝制黑纱。她的手一直在抖，针尖好几次扎进指肚，血珠渗出来，她也浑然不觉。缝好了，她默默地将黑纱套在我们每个孩子的左衣袖上，用粗糙的手指把布面抚平，再用力按了按。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但那根颤抖的针，那盏昏亮的灯，那一夜窗外呜咽的秋风，比任何言语都更重地烙进了我的记忆。

      那个年代，老百姓对领袖怀着无比真挚的信赖。大家总觉得，只要毛主席还在，我们便无所畏惧。这份朴素的情感，化作心底一份踏实的依靠，几乎没有人敢去设想，伟人会离开我们。噩耗传来，如同天倾，举国的悲痛可想而知。

      如今，五十年过去了。我已从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变成了六十六岁的老人。坐在威海的海边，回望那一天的北大荒，我依然能清晰地听见母亲那一句"啷个办"。现在想来，她问的不只是那个时代，更是每一个普通人对命运归属的深深叩问。

       母亲早已不在人世。若她在，看到今天的样子，大约会含着泪笑出来——然后再说一句：还是共产党好，还是毛主席指引的路对。

       一一仅以此文，纪念那个天塌了的日子，纪念那一代人的信仰与泪水。

    2026年9月于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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