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九日,下午三点。天气阴沉,下着小雪,地点:哈尔滨火车站。
一群上千人的青年学生在此集结。这是当年哈尔滨市最后一批奔赴兵团八五二的支青,即将踏上开往兵团的绿色支青专列。
当时称为支边青年,是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他老人家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才统一了下乡,支边,支农,支牧,返乡青年的名字为“知识青年”。至此,在中华大地上拉开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段历史的帷幕。
绿色的车厢,即将把我们送往遥远陌生的地方,听着广播里:“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宣传口号,转变了我们学生的身份。至此,我们登上那“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社会大舞台。
下午三点半钟,天色渐渐变暗,按照学校老师的要求,我们把带着的行李和箱子装到行李车上,随身携带着书包和手提包登上了硬座车箱。

车窗外的小雪依然下个不停,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火车却迟迟没有开动。我望着车下送别的人群,帽子棉袄上已经飘满了雪花。我急忙走到车门前,对着送行人群中来送我的发小好友石H和马G远招手并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车,你们就先回去吧。等我到了兵团就给你们写信。回去告诉我父母一声,一切顺利,免得他们惦记”。他俩也向我挥挥手,才转身依依不舍地向出站口走去。看着他俩离开的背影,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在此一別,何日才能相見?
石H是我的邻居,他比我年长一岁,文革前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有着1.8米身高的大个子,身材魁梧,为人真诚和善,谦虚有礼貌,有着文质彬彬的书生气质,是我发小群里最要好的伙伴之一。他之前下乡到王岗农场,离哈尔滨很近。当知道我要下乡走了,特意赶回来送我。临别前还嘱咐我:“到兵团要好好工作,争取早日能抽调回来” 。
马G远是林业技校的中专学生,比我年长两岁,他为人正直,办事沉稳,知识面广,相处起来有一种老大哥的风度,他的分配去向是省林业系统的林场。这一别,前方是何光景,无人知晓。
车厢里几乎没有几个认识的人,共同的命运把我们聚合在一起,座位附近的人很快便通过自我介绍熟悉起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突然传来气笛“呜……”的一声长呜,火车猛的向前晃动了一下,在片刻的宁静之后,车厢里立刻沸腾了——“开车了,开车了,可算出发了!”同学们似乎有一种去旅游的愉悦心情。
这时我低下头打开袖口上的钮扣,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间定格在晚上6点37分钟。
那是一块苏联产“基洛夫”牌手表,是下乡前父亲花了一百多元,另加积攒的十张工业卷购买的新手表,是当年普通家庭三大奢侈品之一,是送给我的礼物,也是我隨身最贵重之物。 我的一切行装都是父母精心为我准备的,父亲还送给我一支“英雄”牌深绿色笔杆的金笔和一本红色封面有“向雷锋同志学習”提词的日记本,并嘱咐我:“一个人在外要与同事搞好团结,与善者为伍,与智者同行。诚信待人,多学习别人的优点,要写日记,记录自己的生活,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父亲的叮嘱成为我走上人生舞台的座右铭。手表使我掌握时间,书写日记记录自己的生活,这成为我生命长河中的一件乐事。
火车缓慢地开动起来,车厢里的温度渐渐升温。前半夜,大家还在交头接耳地聊天,到了后半夜,说话声渐渐平息,只能听到车轮与轨道发出有节奏“咣当、咣当”的声响,像一首无尽的催眠曲。大家都穿着棉衣,互相依偎在座椅上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我也迷迷糊糊的进入到睡梦之中。蒙眬中听到有人高喊一声:“同学们,到地方了!下车集合!马上发枪!战争开始了,保家卫国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顿时群情激奋,爱国主义气氛瞬间爆棚。我眼前仿佛出现了《铁道游击队》里队长老洪持枪的英勇形象,《小兵张嘎》里老钟叔在敌人面前英勇无畏的场面……。转瞬间,战场发生了与敌人近身肉搏的激烈场面。战友们奋力拼搏,无人后退,个个都是英雄好汉。
搏斗中,我被敌人死死压住脖子,顿时呼吸困难,心跳加速。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我不能就这样牺牲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做!我使出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嗨!”,将压在我身上那人掀翻在地。我站起身来,怒目圆睁,那个人吓的瘫倒在座位下,一脸懵逼的样子,这时我才猛然惊醒,原来做了一场恶梦。当我起身扶他起来并对他说声:“对不起”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顷刻之间一场意外发出了。
火车急速刹车制动力和车轮与钢轨磨擦声,把睡梦中的人们全都惊醒,“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大喊着,惊恐的人们起身向窗外望去,一片漆黑,借着车箱内的微光,窗外是白茫茫一片雪景。车箱里的人们开始燥动起来。
片刻,一位男乘务员走进车箱大声说道:“同学们,大家静一静,这是临时站外停车,大家在座位上坐好,不要离开车箱。马上就要到达鸡西站了。”车厢里慢慢静了下来。
这次停车大约一个多小时,雪还在继续下着,等到天刚刚蒙蒙亮,火车才缓缓驶入鸡西火车站。到站后。我们下车走到站台上,才听乘务员说刚刚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故一一火车撞人了。
我们这趟支青专列从哈尔滨站到迎春车站,铁路线路距离大约五百九十公里,专列是走走停停,为正常行驶的绿皮客车,货车让行。在经过三十二个小时的行程,以每小时不到十九公里的速度,终于在十一月十一日凌晨2点30分抵达了迎春火车站。天还未亮,雪似乎小了一些,我们坐在车厢里,静静地等待着迎接到达北大荒的第一个黎明。
大约早上6点半钟,雪后的东方出现了一线鱼肚白,我们在一片茫茫白雪中下了车,整队集合,等待分配送往不同的营,连。开始我们每一个人独立面对兵团生活的大舞台。

每个人步入社会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我们这一代与共和国同龄的人,却有着共同的宿命与经历:
三年自然灾害挨过饿,六三至六五年刚过上三年安稳日子,在刚刚懂事可望知识的年龄,知道需要努力学习本领报效祖国的时候,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大批判,停课闹革命,失学、串联、下厂劳动,文革运动还未停息,又被批量送入到“上山下乡”的历史运动洪流之中,转场到另一个舞台。
我们受的教育是成为共产主义亊业接班人,为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受难人民需要奋斗终生,有着伟大和美好理想的一代人。
然而,经过一幕幕历史舞台剧的演绎,时间岁月的磨炼,认识到我们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代过客,凡夫俗子,历史剧中微不足道的参与者,见证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是中华五千年历史上最幸运的一代凡人。
经历过吃不饱饭挨饿受冻,一切生活用品凭证供应的计划经济年代。
见证了照明从煤油灯到电灯。交通从人力车,自行车,马车到汽车,高铁,飞机的世纪性飞跃。
通讯交流从书信,电报到人人一部手机,随时都可以同世界各地的亲朋好友交流。
当年老百姓家三大件奢侈品:手表,自行车,缝纫机,现在基本都淘汰了。
在兵团时梦想拥有一辆自行车就心满意足了,现在私家汽车几乎普及到城市和乡村的家家户户……。
这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我们赶上了。
试问:
百年前的皇亲国戚有哪位见过?享受过现代文明的生活?
我们的先辈谁曾体验或幻想过今天的生活场景? 父辈们有那位使用过手机?拥有汽车?
今天,绿皮火车早已经进入了历史博物馆。高铁,高速公路已经遍布祖国大地。
我们这一代人该出力的年龄,响应国家的号召出力了,个人为祖国四个现代化奋斗的大剧已经落幕。
如今,我们已经退休了,退出了历史的舞台。现在是当好观众,坐下来,静观后续舞台剧本精彩的演出。
在今天新时代,新科技大潮中,学习分享新的知识,丰富我们的头脑跟上时代的步伐,因为我们曾经有着光荣的称号“知识青年”,要活到老,学到老,保持一颗年轻人的心态。
“知足常乐”正是我们这一代践行者的准则。
同龄的兄弟姐妹们,老伙计们,我们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走时都要经过高温精炼成“仙”,带不走任何凡间之物。尽情享受当下的幸福生活吧。活成中华民族历史舞台上最幸福的一代凡人。
舞台剧精准时间记录:
(一) 1968.11..9.日始至2025.11.8日止,
经过是56年,累计时光为20850天。
(二) 1 949.10.1.日始至2049.10.1.日止,
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00周年纪念日。
祝願并相信我们这一代多数人健康地活着。在共和国百岁诞辰之日能见证这历史舞台辉煌的一幕。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同龄人,并纪念我们在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九日奔赴兵团的纪念日。
高德林
来源:浓情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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