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知青网 | 关长山：一次坐铁皮闷罐车的难忘经历

记得那是1961年，春节刚过，我告别了学生时代，跟着已经转业到北大荒工作的姐夫，乘坐北上的火车奔虎林而去。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火车，经过寒暖交替的吉林，逐渐进入千里冰封的黑龙江。尽管车内温度越来越低，但沿途景色变幻令我心旷神怡，脑中跳出毛主席那首《沁园春·雪》中广为传颂的“惟余莽莽”“顿失滔滔”“山舞银蛇”等名句。

火车到达密山车站时，车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大都是身穿军装的人，像我这样穿学生装的就显得很扎眼，成了“男女军装”关注的目标，一双双热情奔放的眼神，看得我就像刚下轿的新媳妇——扭扭捏捏。姐夫见我窘迫的样子，笑着说：“别害怕，这些复转官兵都是来开发建设北大荒的，都是我的战友。”

车门一打开，一股猛烈的风雪呛得我喘不过气来，姐夫赶紧帮我系好帽子和围脖，领着我向另一列看上去像货车的列车走去。

尽管在我们老家沟帮子车站看到过各种各样的火车，但却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样奇特的火车：只见一个个乌漆麻黑的铁皮车厢，犹如一组组巨大的衣柜连在一起，每个车厢都有一个大门，大门两边各有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小窗口。在“男女军装”的相拥相助下，我被拥入车厢。虽然车内光线不足，但一股暖流迎面扑来，无数双大手把我推到车厢中间，按坐在一个长条木凳上，旁边是一个用汽油桶做成的大火炉，火炉中正燃烧着熊熊烈火。我觉得太热了，赶紧解开帽子和围脖，还顺手解开对襟小棉袄，并用目光搜寻着姐夫。

“快把衣服扣系上，刚从外面进入热气腾腾的地方，冷热交加会感冒的，这叫‘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一位身穿军装的姐姐边说边帮我系好了衣扣。这时我才发现，距火炉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我姐夫和“男军装”大哥们都在不停地踏步。而我身边的炉火旁几乎全是“女军装”，有的还是“大肚子”孕妇。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火炉是专为妇女和特殊人群准备的。我感到一丝羞愧，赶紧站起身想要把地方让给别人。这时，一双手又把我按坐在凳子上。

“你坐吧！你年龄小，还是个孩子。坐在这里暖和！”

我坚持要离开，一位“女军装”大姐细声慢语地说：“小鬼，你是个学生吧？你能不能给哥哥姐姐们唱首歌？”

“你就唱一首吧！给哥哥姐姐们解解乏。”姐夫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说。

“好！我就唱一支《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吧！”

在大家的掌声中，我大声唱道：

“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

革命时代当尖兵，

哪里有困难，哪里有我们。

赤胆忠心为人民，

……”

我只开了个头，车厢里立刻响起大合唱，歌声此起彼伏，响彻在密虎铁路线上。嘹亮的歌声驱散了北国的严寒，让我年轻的心热血沸腾。与兵哥哥和兵姐姐们熟络起来，在交谈中也得知了这条铁路的由来。

密虎铁路是日本侵略军强迫我国劳工用血汗和生命建设的。抗战后期，苏联红军出兵我国东北，占领了这条铁路，不仅拆下铁轨，还烧毁了不少枕木和大大小小的车站。党中央发出开发建设北大荒的号召后，老铁道兵作为先头部队，在王震将军的率领下最先抵达密山县，对密虎铁路的路基进行勘察，于1956年开始修复这条荒原上的垦区专线铁路，为十万复转官兵进军北大荒提供了便利的交通条件。

一路上，这列火车行驶速度忽快忽慢，快起来不亚于从辽宁到密山的国铁，慢起来与牛车不相上下，而且没有固定的车站，停车与开车都是火车司机决定的。在一个叫冷水泉的地方，火车停了很久，我姐夫与不少兵哥哥飞快地下了火车，到大河边的鱼亮子吃鱼去了。过了约半个小时，他们回来了，每个人都拎着一大包鱼。这时的闷罐车变成了餐厅，烤鱼、红烧鱼、油炸鱼……各种做法，五花八门。

“你怎么不吃呀？别发愣了，快吃吧！这是打鱼的战友们犒劳大家的。”姐夫说着拿起一条一斤多重的烤鲫鱼递到我手里，“吃吧，愿意吃啥鱼就吃啥鱼，不用客气，这些当兵的都是我的战友。”

“啊！这列铁皮闷罐车，满载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解放军官兵，真是一个温暖和睦的大家庭！”我不由得喃喃自语。

日落西山时，火车终于到了虎林车站。

下车后，我跟在姐夫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没膝深的积雪，狼狈地向前走着，不小心摔了个跟头，姐夫回头拉起我，微笑着说：“长山啊，走北大荒的路要步步踏实，一步一个脚印，就不会摔跟头了！”

“还有这么一说？”我惊诧地咀嚼着姐夫的话，脚步踏实地踩下去，竟真的不打滑了。

我牢牢地记住了这句深有哲理的话，后来在北大荒工作和生活中，我步步踏实地前行，而今已走到了耄耋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