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上红梅开,
千里冰霜脚下踩。
三九严寒何所惧,
一片丹心向阳开。……”
这歌声在北京民族文化宫剧场回荡,唱歌的是一帮哈尔滨的老知青。他们鬓发皆白,脸上写满岁月的沧桑。随着他们的歌声,一位女士翩翩起舞。她身材苗条,舞姿婀娜,脖子上的红围巾如火焰跳动,她一招一式充满激情。伴着他们的歌舞,全场有节奏地鼓掌。
这一让人激动的场景出现在2003年12月26日北京知青纪念上山下乡运动35周年的联欢会上。那舞者不是专业演员,也是一位老知青,在北大荒曾战斗了11个年头。她是连队的文艺积极分子,独舞《红梅赞》是她的拿手戏,更是她的人生进行曲。谁能想到,那竟是她“带着镣铐的舞蹈”。我是先看到她的剧照,后见到她的。说起自己的故事,她笑声朗朗,不过眼里总是含着泪。
她叫穆为。1954年出生,1968年9月10日下乡。当年兵团7团18连的战士。她如是说——
“我可能是1968年那批下乡青年中最小的,那一年我14岁,是个只有一米五十高的小女孩儿。本来我们1970届不在动员之列。我混在57中大同学中,到5中听一个在饶河插队的知青的报告,回来后就串联了林萍、李伟三个小姑娘去报名,主要原因是农场变建设兵团了,发黄军装,也是解放军的序列。当时我的理想就是当女兵。能当个穿军装的兵团战士也不错。我们去知青办报名,结果因为年纪太小让人家拒绝了。回到家又闹父母,不让下乡就不吃不喝,一个星期后他们实在受不了了,只好托人走后门,把我的年龄改成17岁,我才报上了名,一起报名的那两个人没去成,我却把我姐姐穆艺拉进了我们的队伍,我妈说你们俩一起去,也有个照应。我们走的那天,学校开了欢送大会,我爸还代表家长讲了话。那天,我特别高兴,和大哥大姐们一起登上火车,火车一开,我五岁的小弟弟哭得在地上直打滚。这时车厢里一片哭声,5分钟后,大家都不哭了,接着就是一阵大吃,家长给我们带了不少好东西,平时是吃不着的,这回可逮着了,不吃白不吃。那时,我们都是一帮孩子。”
穆为边说边笑。“可到了赵光农场(后来的7团),我们就笑不起来了。说是兵团连队,其实就是道路泥泞房屋低矮的小屯子,虽然有几个解放军敲锣打鼓地欢迎我们,可我们的领导和战友多是土头土脑的老乡。这哪儿是兵团?大家又都哭了,只有我一个人傻笑,看着什么都新奇,在街上追赶着鸡鸭鹅狗,到老乡家摘花惹草,十分有趣。大西瓜一毛钱一个,我又是一阵狂吃。我们四五十人住着大通铺,我爬上二层铺不下来。
开始连里组织我们学习,我们又闹着要下地干活。正是秋收大忙的季节,我们拿起小镰刀跟着大伙收豆子,手被坚硬的豆夹扎出了血,有的小姑娘又哭了,可我总是笑。可能因为我个子小,不用太弯腰,总是跑在前面,到了地头再回来接别人,我特别得意。后来连里成立了文艺宣传队,我从小能歌善舞,这回又有了用武之地,那时学会了独舞《红梅赞》和群舞《绣红旗》,大家都说我跳得最好,在《绣红旗》中我演江姐。那时,我们常到各连队去巡演,有时还到附近的部队农场演出,我成了北安、赵光一带的小红星。那时我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飞来飞去的,苦和累都不在乎。
当时知青都要求政治进步,我和我的‘一对红’于春梅竟干好事,天不亮就起来拾肥,然后再倒进连队的大粪堆,从来不张扬。虽然,我在知青中岁数最小,可干什么都走在前面。半年之后,开始评兵团战士了,我想,根据我的表现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可是三分之二的知青都当上了,我竟没当上。我哭着去找领导,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一塌糊涂。他们说你表现很好,但是家庭出身不好,还要接受长期考验。所谓出身不好是因为我的太爷爷是地主,他什么样子我都很模糊了,更没得到他的任何经济利益,却被戴上‘地主家庭出身’的帽子。我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劲地大哭,我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黑暗。”
说到这儿,穆为已是满眼的泪水。她说,这件事对一个积极上进的十五岁的孩子太残酷了!要是现在的女孩子就可能自杀,或早就跑了。我怕在连里哭影响不好,就跑到麦垛后面哭。我很委屈,那两个没下乡的同学都分配到了医院当护士,我下乡吃了这么多的苦,可连兵团战士都当不上,太不公道了!我哭够了又唱,唱《红梅赞》,“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这两句,我一遍遍地唱。我从小就爱看小说《红岩》、《青春之歌》,江姐和林道静是我心中的偶像。和她们比,我这点挫折和困难算什么。想到这儿,我擦干了眼泪,又回连队了。那时心里只有三个字:好好干!
听了穆为的活,我想那一代孩子是不幸的,又是有幸的。不幸的是,经历了极左思想对心灵的摧残;有幸的是在苦难中早熟了。穆为的苦难并没有结束——“为了经受更多的考验,我提出要到最艰苦的牧羊班工作。那时我们正在学习草原小英雄龙梅和玉荣风雪中救羊的事迹,我和她们的年纪差不多,我也要做她们那样的人。这样我住进了荒原上的草棚,拿起了牧羊鞭,追逐着羊群,奔跑在茫茫的草滩上,风餐露宿,迎风伴雪。我放了一群母羊,大雪天,有的羊在地里产崽,我惊慌得不知所措,看小羊可怜的样子,马上脱下皮大衣,把小羊抱在怀里,夜里还起来给它喂奶。那几个小羊一个也没死,见了我可亲了。我还学会了打枪,向侵犯羊群的野狼开枪。第一次打枪竟被后座力打倒,经过练习,我也成了好枪手。在营里的一次大比武中,我曾创造了十枪打九十九环的纪录。
牧羊的活很苦很累,但也很浪漫。春夏之交,草原开满了鲜花,有百合,有芍药,有蔷薇,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花,五颜六色,芬芳艳丽。面对大自然的美好,我大声歌唱,那真是‘牧羊姑娘高声唱,愉快的歌声满天涯’。我边歌边舞,《红梅赞》当然每次都跳。我还学会了吹口琴,那悠扬的琴声在草滩上回荡,小羊都跟着咩咩地叫。真是美极了,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和许多老知青一样,穆为把过去的痛苦都变成了美好的回忆。她接着说。“还好,一年以后,我终于当上了兵团战士。当然所有知青都当上了兵团战士。尽管这样,我还是很高兴。我又有了新的要求,我要加入共青团,马上写了申请书。别人入团并不难,只要写了申请,表现又没问题,很快就入团了。看着一起来的一个个同学都入团了,我很着急。领导对我说,你表现差不多了,还要外调。他们派人到哈尔滨我父亲的单位去调查,我父亲早就入党了,而且还是干部,可我还是不能入团。那时太“左”了。领导说,你要经得起组织的长期考验。我知道,自己已被打入另册,要实现自己的理想,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有人反映。像她这样家底出身的人,不适合在舞台上演英雄人物。也许为了考验我,连队宣传队也不让我参加了。背地里,我不知哭过多少次。在磨难中我长大了,个子高了,人变得更坚强了。我又回到农工排专挑最累的活干,春播时,我站在播种机上装种子,滚滚的灰尘中,我没有一点儿人样了。秋收时,我跟着康拜因拾禾,烈日下大汗淋漓。我像苦行僧一样折磨自己,只为取得组织的信任。连队又让我回到宣传队,重上舞台,我竟迸发了从未有过的创作热情,记得我和战友们写了一首《农工赞》,在全营赛诗会上大受欢迎,我到处给大家朗诵——
农工力无边,/肩把泰山担。/腰不弯,腿不颤,/干劲冲破九重天。
农工力无边,/誓做大贡献,/顶烈日,抗严寒,/广阔天地斗凶顽!
经过了六年的考验,我终于入团了,那时提出过申请的都入了,和我同期来的,许多人都入党了。在入团的那天晚上,我又写了入党申请。几天后,我被提拔为农工班的班长。后来我明白了,要进步不能只凭埋头苦干,还要多和领导沟通,经常地汇报思想。这之后,我经常写思想汇报,有事没事都主动和领导沟通,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进步了。我又被提升为副排长,后来又当上排长。那时知青开始大批返城,我还是无动于衷,一个劲地傻干。1976年全连评先进单位,十几个排,只有我们排是先进,可评选先进工作者把副排长评上了,根本没有我的名。我很不理解,又跑到野地里去哭,然后再擦干眼泪,装着啥事没有的样子面对大家。
我知道,我大小也是个干部,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集体。连队领导对我说,不评你,就是为了考验你,你不是要求入党吗!在以后的接二连三的考验中,我还是挺住了。1978年7月,在党的生日那天,我入党了。接着还担任了连副指导员、妇女主任,赵光农场的团委委员。 对我来说,每一个职务都来之不易,我加倍地努力工作。可是,在1979年春天的大返城中,一心要扎根边疆的我,也不得不回哈尔滨了。因为绝大多数人都走了,知青运动的历史结束了,我也不能逆潮流而动了。挤在大返城的火车上,我看着一张张曾经那样年轻的脸,如今已写满年轮,他们就是我的镜子。我在想,这十一年拼死拼活地干,牺牲了自己的青春,毁坏了自己的身体(连女生的特殊日子,我都不管不顾地干重活),究竟是为了什么,值不值得?当时真得很迷茫,眼泪顺着脸往下淌。走的时候,别人哭我没哭;现在回来了,别人没哭,我哭了……”
穆为的故事还在继续。她没细说。反正,曾敲锣打鼓把他们送走的城市并没有为他们举行欢迎仪式。她到了母亲工作过的灯泡厂当了工人,她还像当兵团战士那样苦干,业余时间,她还是厂文艺队的骨干,还唱她喜爱的《红梅赞》,还跳《绣红旗》,在全厂的文艺汇演中得过奖。因为她是党员,又有在兵团的工作经验,她被调到厂机关工作,她又萌发了新的理想,可惜国有企业的沦落,让她无法再展宏图。她又调到新的国营单位,还是不景气。她又下海经商,投身对俄经贸,在绥芬河的公司管过财务,还多次跑莫斯科谈生意。
她曾轰轰烈烈赚过钱,也曾灰溜溜赔过本。和许多商海中的女强人一样,她有过浪漫的爱情(她的丈夫也是位有才干的老知青),也有过辛酸的爱情失意。惨淡经营了十五年的家庭解体了,儿子也判给了前夫。穆为擦干眼泪,潜心读书。她知道自己是名符其实的文革前的小学生,在文化方面已经落伍了。一起从头再来。她用了两年半的时间读完中专,用了三年的时间读完大专,又用了三年的时间读完了本科。
她说,返城这三十多年里,自己所经历的磨难,所承受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下乡时少,只是不必再背着人哭了,眼泪熬尽了,心却更坚强了,她把打掉的牙自己再吞下去,心里还是那句话:“好好干!”当然《红梅赞》是经常唱的,在老知青联欢的时候,在夜深时自省时。“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这歌她越唱越有味。她心中的“太阳”不再是虚幻的政治目标,而是自己对美好人生的向往。
现在穆为的职务是“中国农林牧经济学会的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这是个公益性的学术组织,她曾参与过对农村贫困人口的调查。她曾写过农村非法倒卖林地的内参。她最倾力研究的问题是关于接班人问题,她思考的问题正是领袖当年思考的问题。她进行过调研,也写过内参,她认为这一代大学生有的人素质不高,缺少理想,缺少事业心,更不能吃苦。(她抽样调查过,80%的大学生乘公交车不给老年人让座。)这样的人能接中国现代化建设的班吗?她建议中央应采取积极的办法,让大学生接受艰苦的环境和工作的磨炼,在实践中成才。她曾进行了自己的试验,她把已经判给丈夫抚养的儿子要回来,让他去部队当兵,已经长成小胖孩儿的儿子一下子减少30斤的体重。别的家长听说孩子吃苦,在电话里哭,她则笑。在她的支持下儿子在部队入了党,当上了优秀士兵,还专修了金融本科,转业后成了企业里的骨干。儿子的成功,让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年轻人在艰苦的锻炼中才能成为有用之力。 也许这是穆为用11年的苦难青春换来的财富。当然她也认为,让年轻人再经受极左的精神折磨大可不必了,但得锻炼在困难和挫折面前百折不挠的精神却是非常必要的。
附录
难忘的牧羊班生活
穆 为
1969年10月,听说牧羊班需要人,我特别高兴。因为当时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事已是家喻户晓,被她们的精神感染着,鼓舞着,于是我向领导申请,到艰苦的牧羊班工作。
我在报到的当天,起了个大早,提前跑到牧羊班,只见面带微笑,为人和善的当地职工(贫下中农)。已经工作着,他姓刘,有一双笑眯眯的小眼睛,个头不高,总是给人一种亲切,淳朴,热情的感觉,他是牧羊班的班长,应该说这是我在兵团一年多来,第一位零距离接触的贫下中农,“老师”,在当时也是我在世界观形成的关键时期,所遇上的第一位让我敬佩的启蒙“老师”。刘班长第一眼见到我那活泼、好奇的样子,笑着问我:你今年多大了?望着他那温和的目光,随和地回答说:十五岁。刘班长说:“你要有思想准备,每天要起大早,先给羊起粪便,还要到井边打水饮羊,白天是一个人去野外牧羊,经常遇到天气突变的大雨或暴风雪,有时还会遇见狼,条件是很艰苦的,你不怕吗?“不怕”!我很坚决的回答。
刘班长很认真地看着我那纯真的样子,笑着说:“好,我带你到羊圈去看看,”边走边告诉我,牧羊班工作的程序,需要自己到野外去找牧场,放养时要注意公羊、母羊要分开放养,而且不能让羊群进入庄稼地……牧羊班的工作开始了,班长先让我熟悉并分担着看管母羊产羔工作。每只母羊单独一个圈,有带一只羊羔的母羊,还有带双胞胎的母羊。此时此刻我惊奇地看到大城市从没有见到过的,在我心中神奇可爱而美妙的世界。那满身长着洁白小卷毛的小生命,前面的两只小蹄跪在那里抢着羊妈妈的奶吃,可爱极了。我在班长的指导下给母羊喂着豆瓣和草料,忽然发现一只母羊躺在为它铺好的草圈里,时而发出哼哼的呻吟声,班长马上赶到母羊身边说:“这是母羊要临产生小羊羔了。”我好奇的跟上去,学着班长的样子,帮助母羊用手给它慢慢柔和地推着肚子,再过一段时间,我看见母羊肚子里的小羊羔头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当整个身子都出来的时候,小羊羔满身的黏液,眼睛紧闭着,身体不停地颤动。再看这只羊妈妈那种自然,天性的母爱,不顾疲倦地非常爱抚去为小羊羔舔去身上的黏液,那可爱的小生命,颤动着,慢慢地将眼睛睁开,它本能而顽强地挣扎着一次一次的跌倒,终于站立起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过后,你再一看,一只白白净净长着满身小卷毛的小精灵,呈现在你的面前。那小白卷毛就象贴在身上,好似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太可爱了,此时此刻,这场景你会对那幼小的生命产生无限的怜爱,让我激动得都要跳起来,想上去把小羊羔搂在怀里。可羊妈妈是不会同意的!
小羊开始本能的吃奶—找奶吃了。这动人的一幕让我欢喜着,牵挂着,好几天睡不着觉,只要有时间,就往羊圈里跑,看护和照顾小羊羔。班长告诉我,在此期间对母羊饲养上,要精心。为了让小羊有奶吃,要给母羊在食料中增加一些豆瓣,还要给小羊妈妈饮温水。有的双胞胎小羊奶不够吃,还需要给小羊补充牛奶。班长还介绍说:“每年的春季是公羊、母羊的发情交配期,经六个月左右的时间,母羊就可以产小羊羔了,繁育后代。这真是生生不息,生命的延续。
不久因工作需要刘班长给我换了工作,离开了这群可爱的小羊,去到了野外放一群母羊。班长发给我一件卷毛皮大衣,一杆牧羊鞭。这件大衣穿在身上有十几斤重,不过很保暖,要整天在外牧羊,气候基本在零下35—40度之间,也真得需要这样一件大衣御寒。从此我开始了和大家一样的野外牧羊生活。北大荒的冬天格外的寒冷,白雪覆盖着大地,四周空旷,寒风吹在脸上似刀扎的疼,如带上口罩好多了,不过一会眼睫毛和头发,脸上都会挂满白霜。但这一切我已习以为常。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吃过饭,到羊圈做出牧羊前的准备工作,首先起羊圈里冻得梆梆硬的粪便,然后到井边用手辘轳把,往上打水,饮羊。开始由于不熟练,加上井边有水冰,又很滑,我在井边打水的过程中,会经常不小心把好不容易打上来的一桶水又掉到井里,我滑坐在冰地上,几次,我很庆幸,没滑到井里去。每当我回想起来,真有些后怕!
1969年我们赵光农场的农田大涝,而冬天又特别冷,气温会经常接近40度左右,西北风吹得人,会把脸冻僵,用手摸上去,没有知觉,如果在雪地里,不经常跳着跺脚运动,就会把脚冻伤,我穿上来兵团时发给的没有领章、帽徽的黄棉军装,外面再穿上班长发给的厚重的羊毛皮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喜爱的红围巾。我精神饱满地赶着羊群,按刘班长告诉的方向在茫茫的草滩上和一眼望不到边的玉米地、豆地,挥舞着牧羊鞭,追逐着羊群,奔跑在北国的冰雪大地上。天气的寒冷,让我感觉不到穿在身上这件皮大衣有多重了。
记得在一次大雪纷飞的下午,风势很猛。在我准备将羊赶回连队时,发现一只母羊躺卧在雪地上,随着风雪的呼啸,所有的母羊在周围咩咩叫着,好象他们有着自己的语言,不愿离开这只临产的母羊。凭借我来牧羊班一个多月,经验感觉到:哎呀,这只母羊马上要生产小羊羔了!心中不仅一怔,这么冷的天,雪又下的这么大,身边又没有其他人,怎么办?我惊慌地不知所措,眼看着母羊一点一点地把小羊羔生下来。看着这鲜活幼嫩的小生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小羊羔冻着!我毫不忧郁地脱下身上的皮大衣,也顾不上小羊羔满身的黏液,把它抱了起来,群羊好象理解我的意思,围拥着那只母羊,冒着风雪快步赶回到连队羊圈。我把母羊和小羊羔安顿好,在这期间,王丽娟也从地里抱回一只刚生下来的小羊羔。班长得知后,特别高兴,在学习“老三篇”的会上,表扬了我和王丽娟,这是我来到牧羊班第一次得到表扬,给予我一个要求上进的小青年极大的鼓舞。后来我们俩被牧羊班的战友称之为:“姐妹花”,从这以后我们的干劲更足了,责任心更强了。在我们的努力下,小羊羔没有一只冻死的,母羊也很健康。
每年春播开始,要种大田了,牧羊班必须搬迁到山上寻找牧场,母羊和小羊羔暂时留在连队。当时畜牧排的马排长和刘班长,研究决定:由刘班长带队,张振生、马平州、王丽娟和我共五个人先上山。张振生主要负责夜晚羊群的保卫工作,山上共有两支枪,我们在山上临时搭建了木架泥草房,距离连队有七、八公里远,听说离当年拍摄《老兵新传》电影的原址不远。在我们的房后有一泉眼,里面放了一个小筐,水面总是在半筐高,我们就喝此水,在临上山前要给绵羊“脱衣服”,每年的春季要剪一次羊毛,是由连队的职工家属用电推子来给羊剪毛,我也学着给羊剪毛,羊身上的毛有2寸多厚,剪下来的一麻袋,一麻袋的羊毛成汽车装,上交给国家。之后,羊的身体小了一圈,但个个体形都很丰满健壮。羊开始轻装上阵,开进山里。羊很多,足有三个用木板,树枝围起来的大圈。
晨曦刚刚露出地平线,2:30时,我们正在睡梦中,刘班长,象半夜鸡叫一样,把我们这些贪睡的小青年叫醒,如果我们不起来,班长会拿起小铁桶,用木棒在宿舍外敲的铛铛作响,一直敲到我们起来为止。这是羊饿了,催我们出牧呢!我们的班长啊,就那么一根“筋”不能让羊屈着—饿着!
在山里牧羊工作很辛苦,也很累,但也很浪漫,春夏之交,山林草原开满了鲜花,遍地的黄花,、百合、芍药、梨花等等,五颜六色,芬芳艳丽美极了,我和王丽娟很快都学会了吹口琴,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漂浮的朵朵白云,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嫩绿小草,羊儿在那低着头贪婪地嚼咽着“美味”听着我的琴声,时而会快乐地咩咩叫上几声。我经常会被这明媚的阳光和大自然的美景感染着,情不自禁地放声歌唱我喜爱的“红梅赞”,和“牧羊姑娘把歌唱,”“雪山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等歌曲。若是在雨天里,歌声会显得更甜美,更圆润,更动听!我还会边歌边舞,陶醉在自编自演,自得其乐了。
一天,黎明的前夕,我赶着羊群已经出牧了。在牧羊的路上,我望着清晨的阳光渐渐地浮现出地面,衬映着美丽的大地,我刚刚路过一片丛林,突然一只金黄色的狍子,奔跑在野花丛中,又象开玩笑似的跑到了羊群的面前,愣愣地望着我,而我的羊群会猛得被这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吓得聚集在一起,双耳竖立。在看那只狍子却很得意,稍作停留,就欢天喜地的翘着白毛短尾,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我和羊群,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傻狍子吧”!
牧羊中,我时而能看到成群的大小山野鸡,足有100多只在山里、游玩。我好奇地去追,去抓,哪知道这些大小山野鸡跑得可快了,大鸡带头,母鸡护着小鸡,只有一步之远,连追了半山腰,最小的我都抓不到,回头一看距离我的羊群已很远了,马上转身,赶快跑到我的羊群旁,心想小鸡没抓到,羊再被狼抓走可是不得了!
偶尔间,在小溪的草丛旁,又会听见小黄雀的鸣叫,当你靠近时,会看见两只小黄雀在自己搭建的小草窝旁,守护着若干个刚生下来的小蛋,当羊群吃草靠近时,鸟儿会惶恐地叫个不停,我看到此景,赶紧驱逐羊群离开,不忍心打扰这宁静的生活。从那以后,我会经常又喜欢,又好奇地来到这里,关注着这个温馨的小家。再过一段时间,你会突然发现几只嗷嗷待哺的小鸟,会破壳而出,时而大鸟妈妈会衔着肉虫来,哺喂它们的孩子,看着它们一天天的长大。让我亲眼看到并了解到在这美好的大自然中,还有这样奇妙的亲情。
小溪流水哗哗的响,旁边有随处可见的小野鸭在游玩。树林中时而串出长着比身体还要长的,毛绒绒的尾巴小松鼠,在那来回玩耍,跳来跳去。在山上牧羊,我感受到了大自然赋予给人类这么美好的世界,真是莺歌燕舞,潺潺流水,鸟语花香,此时此刻我是多么的开心,多么的幸福。
因为山里有狼,我和主要负责保卫的张振生学习打枪。记得第一次打枪竟被后坐力震倒,枪也掉在地上,大家都跑过来,以为出事了,还好。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练打枪了,我还经常背着枪去牧羊,准备对付向羊群袭击的狼,因为在牧羊班学习打枪,后来在营里的一次大比武中,我曾创造了十枪九十九环的记录。
牧羊中,我会经常看见远处拖着长长的,毛绒绒的大尾巴的大灰狼,在那转悠。大灰狼如果不进犯我的羊群,我是不会打它的。我的脖子上经常围着一条喜爱的红围巾,我会甩着牧羊鞭,或大声唱歌,一点都不害怕,没想到那只狼竟然转悠悠的远离了我的羊群。
每当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事,而自己一个人在那荒郊野外牧羊,没有被狼群袭击过,真是很幸运,好象上苍在给我一种厚爱,冥冥之中在帮助我,给我力量。我们又象天地儿女,它哺育我们和大自然,万物生灵是那样的和偕相处,而值得我回味。
我在牧羊班工作期间,有很多的酸甜苦辣。为了牧好羊,让羊吃饱、吃好,看着羊一天天的丰满体壮,我已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在女同志特殊的日子里,照常不休息,追逐着羊群,在山林、野岭、草原中因为不懂得保护自己,在此期间得了妇女病,又不敢和别人说,一直拖到转年的春节,探亲假回家,在家中出现一次大流血,父母吓坏了,急忙带我去看当时有名的市医院妇科主任“朱大夫“,经检查,大夫说:病是由潮湿、运动量过大造成的,需要休息治疗。不能回连队。这下可把我急坏了,当时在我那纯洁的心灵中,我还惦记着那群羊。母亲很是疼爱地说:“不要回连队了,我来养活你,再托人把你调回来。”我想怎么能让母亲养活,给父母添负担,这是没有道理的,这不是我的性格,想着朝夕相处的战友们,都留在兵团,我这幼稚的心灵还想着,有一天,我们兵团能转为“正规军”,我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解放军战士”,还有那让我尊敬的贫下中农代表——刘恩福班长和戴贤兴兽医,是他们让我看到学到了并在实践当中领略到大自然有着丰富的宝藏、资源,还有那神奇与美妙的世界,坚决不能留在家里!父母看到我的决心,但眼前需要治病,后来又找了中医,在中西医结合的治疗下,两个月后,身体好多了,我耐心说服了父母,坚持又返回了连队,牧羊班战友们看我回来了,都非常高兴,班长为了照顾我,先不让我去野外放羊,留在连队照顾小羊羔,后来连队又调来一批蒙古羊,这批品种的羊,性情要比绵羊欢快多了,不但跑地快,而且还很机灵,身上的毛比绵羊毛略硬且短,也是白色的,头上的毛大多是白、棕、黑色参半,很可爱,特别是生出的小羊羔,更可爱。我马上向班长要求把这群蒙古羊交给我放养。班长关切的问:“你的身体行吗?”我毫不忧郁地回答:“没有问题,”从那以后我又开始了野外的牧羊生活。
来源:东北网(2012年11月08日刊发)
编辑:左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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