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夜班饭
麦收刚开始,连里安排男知青轮流给打夜班的拖拉机手送夜班饭。都说这是个美差,半夜送完夜班饭,第二天可以休息一天一宿,白天一天的时间什么都能干,洗衣服啊,给家里写信啊……如果赶巧拖拉机在连队附近的地号里干活那可更美了,连去带回加上拖拉机手吃饭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足够了。
等啊!盼啊!终于轮到我了。晚上躺在蚊帐里,点着小煤油灯看一本当时在知青中偷偷传阅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看着看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阵敲窗声把我惊醒,“谁送饭哪?”炊事员老杨在窗外喊了一声。“哎!是我,老杨!”我答应着连忙穿衣服下床,走出宿舍来到食堂,老杨已经准备好了一根扁担、两只铁桶和一盏马灯。一只桶里装着菜,另一只桶里装着用屉布包好的馒头和碗筷。
食堂门前聚集着二十多条狗,这些狗都是老职工家养的,它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就像到点上班一样早已等候多时了。
老杨说:“今晚是10号地,三台拖拉机,六个人。”“什么?10号地?我的妈呀!那可是最远的地号啦!”我惊讶地要叫起来了。老杨笑着说:“叫妈!叫祖宗都晚了,谁让你赶上了。”我又从面案子底下的箩筐里拿出二十几个剩馒头放进桶里,那是准备用来喂狗的。我挑起担子,把马灯挂在扁担的前端,在“朋友”们前呼后拥下出发了。
我们连队建在山西侧的半山坡上,去10号地必须向东翻过这座山,再向南离开公路拐进田间道。这条田间道是沿着这座山边一直通向10号地的,田间道的东面是一片大豆地,我一拐进田间道就看见远处拖拉机的灯光了。
北大荒夏天的晚上蚊子特别多,扁担前端的马灯不但没有起到为我照明的作用,反而招来了更多的蚊子。干脆把马灯挂在后面,这样可以减少蚊子的叮咬,我又从道边拔了一大把蒿草握在手里挥舞着驱赶蚊子,即便是这样,手和脸还被咬起了好多大包。
我一边驱赶蚊子,一边还得掰着馒头喂狗,生怕它们离我远了,因为我有点害怕了。那天晚上,虽然是皓月当空,可是月光把大山的阴影倒映在田间道上,山边的树林就愈加显得阴森森的。稍有一阵风,树林里就会传出树叶间摩擦发出的沙沙的响声,叫人毛骨悚然。如果没有这群狗相伴为我壮胆,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了。
俗话说:千里不捎针,路远无轻载。一会儿我就有点儿气喘嘘嘘地冒汗了,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儿,我的那帮“朋友”在前面不远处嬉戏。
突然,在我后面的大豆地里“噌!噌!”窜出两条黑影直奔我而来……
顿时我的心跳加速,腿发软,手心鼻子尖直冒汗,正不知所措之时,两条黑影越过我跑到狗群里去了。哎呀妈呀!吓死我了!原来是落在后面的两条狗赶了上来。
我又把它们叫到一块儿,喂了几个馒头,挑起担子继续朝10号地走去。
突然,前面那些狗全站住了,竖立着耳朵,紧绷着身子盯着右前方的树林……“完啦!肯定遇见什么东西啦!”我心里说。
我忽然想起来有老职工曾告诉过我,如果遇见什么野兽千万别跑,人要一跑,狗比人跑得还快呢!
我连忙放下担子,把马灯摘下来放在地下,抽出扁担握在手里准备迎敌。
话是这么说呀,当时吓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腿发软,手无力,就觉得扁担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就这样僵持了大约1分多钟,那群狗才放松了身体,有的狗还抖了抖毛,回头看看我,又向前跑去了。咳!又是一场虚惊,我用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挑起担子踉踉跄跄地好容易到了10号地。
拖拉机手们吃完饭,我把剩下的馒头和菜全都倒在地上慰劳了那群狗,挑着空桶赶忙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我忽然发现只有三条狗还跟着我,其余那些狗全都不见了。我这个气呀!心里骂道:“妈的!吃饱不管我了,一个个都先跑回去了。”
低头瞅瞅这三条狗,心里想:总算还有忠于我的,把馒头都赏给你们。一拿馒头,坏了!我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在地里我把馒头全都给狗了,现在倒好一个都没了,拿什么哄这仨呀?它们还能陪我回到连队吗?
月已偏西,长长的山影把大豆地和田间道笼罩在漆黑的阴影里。一阵风吹来,树林里又传出了沙沙沙的响声,无名的恐惧又从心中腾起,我加快了脚步。剩下的这三条狗仿佛知道我再没有东西给它们吃了,抛下我也跑回去了。
黑夜中,我挑着晃晃悠悠的担子也不知道是走还是跑了,耳边只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然不顾蚊子的叮咬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田间道。刚一走上公路,慌乱之中一个不小心扁担滑落下来,马灯摔坏了不说,还摔破了几个饭碗,终于跟头把式地回到了连队。
坐在床上,心仍然砰砰地跳,这时我才感觉全身已经湿透了。是累的?是热的?还是吓的?全有了吧!
躺在蚊帐里,许久许久睡不着,“宁愿干一天活儿,管我叫祖宗也不送夜班饭了!”我心里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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