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青登上试讲台
作者:北京知青张黎

看到平台里刊登的富县知青朱绪敏写的文章,才发现我也可以写一篇当教师的文章,那段时间虽然短暂,却是我绕不过的人生经历。
记得在农村插队时,村家庙里有所小学,一位民办教师教着好几个年级的孩子,像赶羊一样。那位老师很有范儿,很令人羡慕。谁知村民把我送进军营,连学习带锻炼的,80年转业落户天津时,竟然凭着在部队学会的英语当了几年英语教师。我那时是因工作需要学的英语,多数人都是北京知青,大家懂得珍惜青春,学习都很努力,经过两年多没日没夜地苦读,具备了大学英语专科毕业生水平,因此转业时被分配到一所中专任教。
我是腊月去中专报到的,马上要放寒假。拿着介绍信去校长室,里面有位身穿军装但没有领章帽徽的中年男人。原来校长也是退伍军人,彼此相见说话就贴近亲切了许多。我被分到基础课教研组,组里已有一名女英语教师,但正在上夜大英语,属于边学边教。临走时校长说,你准备准备,等寒假结束你参加教师入职面试,也就是试讲,然后就是正式教师了。
那次参加试讲的有四个人,其中三人是中专毕业的留校学生,就我一个外人,但我们年龄相仿,都是文革时期的同龄人。试讲顺序我排在最后,刚好可以听听前三位怎么讲,给我做个示范。能看出这三位真是下了大功夫的,那架势说话像机关枪似的,不“换弹夹”一口气讲十几分钟。这点我真做不到,因为我没下那么大功夫,也自认为不该那样讲。觉得应该像部队里,当年那位教员那样心平气和地讲述。每人试讲十几分钟,讲完一个出去一个。教室里听试讲的都是教师代表,是有较深资历的老教师,校长也在坐。
最后终于轮到我上台了,我没经历过这场面,但我知道两点,一、台下的教师都不怎么懂英语,二、即便讲的不好也不会开除我,那还有啥害怕的?走上讲台,我不紧不慢地说,今天继续上次的课程讲英语句式,分析语法。说完我转过身面向黑板,拿起一根白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了句英文:我们今天去公园游玩。写完转回身,向听课的诸位教师看了一眼,又侧开身子,用粉笔指着黑板上的句子,并在“我们”那个单词下划了一道,说我们是整个句子的主语,这句话的动词是“游玩”,分析哪个是主语,要找出动词是谁做的?游玩这个动作当然是“我们”做的;反之主语的行为即是“动词”;而今天和公园,是两个“状语”,前者表示时间,是时间状语,后者是地点,自然是地点状语了。
我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讲,因为我怕讲快了两分钟就分析完一个句式,那样我还得再写一句。谁知刚讲不到五分钟,主持试讲的教师就说“好了,不再讲了”。校长笑着开腔了“没想到你讲的还真好,像讲过课的教师一样”。听了校长的话我受宠若惊。紧跟着又一位老教师说了“我们不是听你讲的多流利,背得多熟,而是看你言谈举止像不像教师,前面三位,讲课如同开机关枪,哪像教师讲课?那样讲学生能听清楚,能消化吗?我如梦方醒,才明白试讲是听什么,看什么?幸亏我模仿了当年部队里英语教员给我们上课的模样,这才轻而易举通过了试讲,成为一名正式英语老师。
回想那时的教师挺辛苦的,因为文革结束时间不长,教师待遇和形象还没有恢复到“太阳底下的光辉”、“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形象。很多教师不敢管教学生,而有的学生还敢在课堂上给教师出难题,比如我上英语课时就遇到过,一次一个学生拿着手表,问我表壳上英文字的意思,我只能笑着说那就是“三防:防水、防震、防磁,还有厂商的缩写。其实我也曾像他们一样好奇过。好奇心也是学习的动力。为此我告诉学生,上课时间只提与课本有关的内容。课外问题,欢迎到办公室找我。还真有个男生拿了本英文小说来找我,询问书中的一句话的意思。那书的名字叫《The Fondling》。我很奇怪这是他在阅读的书,不过我还是耐心给他解释了,其中有个单词我也不认识,查了字典。解答完他的问题后,我还给他讲了我在部队学习英语的经历,并说你身边近的家长和老师,远的专家、学者,包括大科学家都不是万事通。我们和他们都需要不断学习才能做好工作,才能事业有成。教师现在教你们,就是借助课本要使你们尽快掌握基础知识,具备自学能力,好为自己今后的人生旅程打下基础,希望你们能从课本知识问不倒,进步到工作上问不倒,成为大作为的人。我因患有严重咽炎,只当了二年教师,但受益匪浅。
荞麦往事
富县插队知青/张黎
插队前我没有见过荞麦,更没吃过,只知道睡觉的枕头里填装的是荞麦皮。直到去陕北农村插队,才接触到荞麦,开始有了点对荞麦的感知。

我插队的地方在陕北富县,是县最南端的沟畔的一个小村落。队里去年播种的麦地,有一角的麦子开春返青时长势很差,队长决定翻了种荞麦。印象里全村去年没哪个队种过荞麦。这是我到村后第一次听到要种荞麦。记分员荣禄告诉我,荞麦产量很低,一般没人种,但荞麦成熟期短,从播种到成熟不超过百天。最适合作补种庄稼。我看着那块一亩多大的地里麦苗稀稀拉拉的,即便成熟了也最多收几碗麦粒,确实得翻了种点别的。种上些荞麦,等荞麦成熟了刚好是夏种。多好!多巧!不知这是人算,还是天算的?!

看我对补种挺热心,荣禄就让我给他打下手补种荞麦。一早我们到粮库领了荞麦种子,又到饲养室牵了牲口,我赶上驴车,装上种子带着耧来到地头。看着荣禄手脚麻利地把耧与牲口套好,我也很有眼力界地提着口袋把荞麦种子倒进耧兜里,然后到前面牵着牲口,沿着犁沟线走起来,身后传来荣禄有节奏的摇耧声。不知那是耧兜里荞麦种子撞击木兜的响声,还是耧架子年久失修的缘故,我把这响声当作是农民干活的交响曲。每到地头,我就牵着缰绳引导着牲口转个头,继续沿着犁沟走回来,一来一去的,很单调,但这就是干活的程序,是农民绕不过的生活。
陕北农民靠天吃饭,没有水浇灌庄稼,不过黄土高原是立土,透气透水性好,地里往下抓不到一尺,土就潮乎乎的。没几天荞麦就长出了苗,等我再路过那里,荞麦竟然开花了,绿绿的叶片、紫红的麦杆、有红似白的小花。我们那道塬上极少见有开花的庄稼,所以看到亭亭玉立、鲜艳多姿的荞麦花,很是诗情画意。

果然不到百天荞麦成熟了。荣禄带着一些婆姨来收荞麦,我负责用驴车往村里拉。婆姨们一边麻利地割着荞麦,一边“命令”荣禄尽快分了荞麦,好压荞麦饸络吃。看来大家都盯着这点荞麦呢,转天就分到各家了。
那次是我插队吃的第一次荞麦饸络,也是在村里的最后一次。至今我还记得那次吃饸络的场面。当时我们还住在村中心的大槐树下的瓦房里。我们先去磨荞麦,石磨中出来的面比麦面还白,这是我没想到的。合面依然要遵循“软面饺子硬面条”的规律。我们四个知青分了工,因我练过“二指禅”手上力气大些,就负责揉面;从老乡家借来的压面床子超大,压起来很需要气力和体重,由贾、刘两位同学负责,培森是火头军。都说荞麦饸络不好消化,不能吃太饱,所以那次就吃了一碗,但压饸络那场面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次我经历了从种荞麦、收荞麦,到吃荞麦饸络的全过程。记忆最深的,一是荞麦花像陕北女娃娃,水嫩漂亮;二是荞麦磨出的面是白的,但压出的荞麦饸络一入开水锅就变得灰不溜秋,幸亏有陕北婆姨秘制的辣料,那熟悉的味道我至今还有回味。
知青往事:乒乓球趣闻
作者:富县插队知青/张黎

小学经常打乒乓球,那是受在北京举办的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全国掀起的乒乓球热影响,当时我们小学是市重点校,条件很好,有标准的乒乓球台,有校队,体育老师经常带队参加比赛,我也参与其中。不过到陕北农村插队后,这样的条件和机会就没了。
谁知从陕北农村参军后机会又来了。参军第二年,南疆军区举办军区运动会,军区所属部队都派运动员参赛。我们是一支仅有二百余人的特种兵部队,技术人员多年龄偏大,但又必须参加,幸亏招来我们这批新兵,于是仓促之下从我们中选了三个人组成一支乒乓球代表队。三人中有战友周、我和一个从某师调来准备辗转去北京二外上学的战友李。我和周是标准北京知青,周在北京少年宫还学过乒乓球,从他发球和打球的姿势能看出经过正规培训,而我和战友李则是野路子,但从大城市出来的娃儿打球起点高些,实战性较强,尤其是胆子大。于是我们仨经过几天恢复性训练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去军区报到了。临行前领导跟我们交了底:运动会上好好打球,回来后认真学习。后句话是针对我们那时是学员兵。领导没提输赢的事,我们心里没了负担。
比赛开始,我们来到比赛场时有点懵圈,开幕式上大家都身穿军装,怎么到赛场却一个个换上运动衣了?满场里近百人就我们仨是穿军装的运动员。咳,穿军装更好,证明我们是永不换色的军人。抽签决定对手,我们的第一个对手是喀什军分区代表队。人家是师级单位,一身崭新运动衣,还有分区副政委带队。相对之下,我们像刚从山沟里出来的游击队,没有领导,啥事都由我们自己定,我们商量了上场顺序,战友周见多识广他打头炮,我第二,战友李第三。比赛进行得十分焦灼激烈,你胜一场我胜一场的,我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也放开了,反正领导没给我们下任务,尽自己能力打呗。在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局轮到我上场,心里多少有些负担,年轻人谁不争强好胜?我得感谢对方的带队领导,他指导得越多对方的人越紧张,我都看出我的对手都像不会打球一样手抖得厉害,这给了我大刀阔斧的机会,直到我大比分领先,对手才冷静下来,估计他想反正快输了就拼死一搏,才发挥出他原有的水平,但为时已晚,最终我先拿到21分。首场旗开得胜,我们本应该非常高兴的,但看到对手阴沉着脸都不敢看带队领导,我们也自觉地收起笑容。事后我心里有点内疚,我们输球没人责怪,可他们输球不知要难过多少天。接下来一场场比赛我们都打得很不顺利,十几场好像就赢了二三场。也是我们心思没集中在比赛上。一周后,我们仨把英文课本装进挎包,也装了一脑子英文单词返回部队。
七十年代中期,新疆军区慰问团来我们部队慰问,其中有一项乒乓球技艺交流。那时战友周和李已离开部队,记得部队这边是建国和我上场的,还有谁忘记了。我和建国是北京知青,在学校时就爱打乒乓球,在部队则常以打乒乓换换脑子放松神经。回忆那次慰问比赛,建国说与他打的是小姑娘,很不懂事,一个劲儿高抛发球,他越接不好小姑娘越发,最后他都没心思打了。不过他还告诉我一个喜事,说跟我打球的那个小男孩是后来成为世界冠军的王涛。我已不记得当年那男孩长相了,只记得他开始给我放了两个高球,而在我们部队我很擅长对付高球,当球过来触案后上升至一米高左右时,我把球拍竖起,像拿菜刀样朝斜下方一砍,球就飘忽忽地被砍回去,而且一触及对面球案又飞快地旋转着向斜上方旋转而去。这招还是小学体育老师教的。第一个砍球男孩就没接到,应该是没够到,也可能没有思想准备,第二个砍球他够到了,但没能打上我这边球案。以后他再没放高球,而是很正规地与我“交流”,明显在让着我,配合着我打完21个球,能看出男孩蛮懂事,知道自己不是比赛,而是来慰问解放军叔叔的。
记忆中还参加过一次乒乓球比赛,是军区直属机关的比赛,有军区司政后,有军区医院、招待所等直属部队团级以上单位,包括我们部队。我们又派了三人,除我外,还有与我同年入伍的陕北富县战友老申和马干事,老申是富县本地人,比我岁数大,参军前当过村支书,没想到他有如此娴熟的球艺。这次政委比较重视,赛前嘱咐说,能拿名次更好,咱们部队物质条件你们也知道,不可能提供运动员餐,输球别气馁,要打出军人精气神。与司政后三场比赛在军区大院里打的,他们占着天时地利人和,其中一场在舞台上打的光线很暗,我们视力不好,三场输了两场,以后几场我们都胜了,获得第三名。为此政委还给我们颁发了奖品,三副乒乓球拍。
我的乒乓朋友

建军(左)作者(中)王军(右)
如今我们北京知青已不再年轻,但打乒乓球的往事却记忆犹新,甚至时不时还会打打,如战友建国家里有球台,作为退休后的养生运动;老申更是喜欢打乒乓,几乎每天到外面活动中心打;我呢,家附近是退役军人活动中心,有球台,想打了就去,这不我还准备了像模像样的球拍呢。
知青往事:生病的日子
作者:富县插队知青/张黎

我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的扁桃腺发炎,一发作就得去医院打针吃药,十天半月才好。到农村插队后发作的竟然没那么勤了,估计是没肉吃,没油炒菜,一天三顿素食上火少了,但到腊月或开春,积压了一年多的各种实火虚火还是要发作一两次。
69年开春,一天早晨就感觉咽喉不适,傍晚下工开始发烧,我知道又是扁桃腺作怪,夜里烧得昏昏沉沉,坚持到天亮,决定去公社卫生院看病。向队长请假后一个人去了五里地外的公社卫生院。卫生院很小,平时没啥人看病,大夫询问病情,其实都是我在说,包括吃啥药。大夫没提打针,那时青霉素针金贵,但我也不敢让打,万一过敏了咋办?只要了点土霉素药片和阿司匹林。那时是公费医疗吧?没记得要钱,但来回得走十里地,要不是怕烧出毛病我也不会去,因为北京我家邻居姐姐就是高烧把耳朵烧聋的,我害怕烧成她那样。
还有一次是70年初,刚从京城探家回来就病了,一路奔波劳累积的火呗,扁桃腺又发炎,咽喉痛得吃不下饭,到正新家院子串门,刚好碰见院里借住的山东木匠,他是比我们早几年进村的外来户,为人善良,得知我生病在发烧,伸手摸摸我的头,呦了一声说烧得挺厉害,说他会治这病,把我让进他住的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很小的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露出一块比花生米粒还小的东西,说是牛黄,现在的话就是牛结石,他拿出个小碗,倒了不到一口的水,用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指掐着轻轻在碗底转动,说得把牛黄研化融入水里,再倒上热油冲一下,消炎祛火效果非常好。那时已是傍晚,我就坐在炕上看着等着,好一阵子他才把一碗底的水研成黑黄色,又用小铁勺盛了点麻子油在灶火上烧热倒进小碗,我听到呲啦一声。他把碗端给我,说喝下后你也别回去了,就在我这睡一宿,明早起来肯定舒服很多。我还没在村民家同床过夜过,虽然躺着我浑身不适,应该是有臭虫或跳蚤,但非常感激,心里暖暖的。第二天似乎是好多了,可牛黄这药材比较贵重稀缺,即便在现在都不是唾手可得。当我谢过要回去时,木匠又告诉我,说牛黄不易得,不过白矾也同样能消炎祛火,嗓子发炎时用白矾研点水喝就行。后来扁桃腺发炎时我还真的喝过白矾水,但只喝了一次,我知道白矾有毒没敢再喝,可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喝一小口白矾水算什么,只要能缓解病疼就行,所以村里人得了像我这样的病时都喝白矾水。
和我同住的三个男知青倒是极少生病,我挺羡慕他们,不过比我年长一岁的培森兄倒是病过一次,我至今记得。那次他突然肚子疼,看着要满地打滚的样子,眼睛紧闭,哇哇大叫。我们这些半大小子一时不知所措。我胆挺大,其实是傻,无知无畏,竟然上去按压培森的人中穴,疼痛没止住,反倒把他上嘴唇掐得肿起老高,我这才害怕了。当时来了几个村民,有人伸手揉他肚子,折腾了很长时间他的疼痛才缓解。现在回想如果是阑尾炎,让我们这么折腾很可能会穿孔。估计可能是受了寒凉,或是肠痉挛,总之培森命大。
现在我们镇(原来的公社)医疗条件比过去好多了,有了比较正规的医院,村里也有了卫生所,虽然只备有些常用药品和一名懂些医学常识的人,但村民不用为头疼脑热的小病跑十里去镇医院了。据说当年到各村巡诊的庞大夫后来落户我们村负责卫生所工作,闹新冠时病逝了。回想当年他风里来雨里去的为村民看病,也是位有功之臣。
插队轶事
作者:富县插队知青/张黎
我们插队的村落地处偏远的陕北塬上,交通不便,即便在那样落后贫瘠的环境,村民的生活依然很充实,且充满着朴实的乐趣。
刚插队进村那几个月里,我住在队长家的土窑洞里,窑洞在沟畔上。早春时节,沟里向阳那面坡已开始冒出新绿,队长邻居家大娘养了不少只鸡,常在沟里面阳坡上觅食戏耍。

那日我请假去赶集,下午回来无事便坐在沟畔看那群鸡在半沟里漫步,一只公鸡、几只母鸡,还有几只小鸡娃,妻妾成群的一家子。突然群鸡像是受到惊吓,公鸡、母鸡慌不择路地向沟尽头跑去,还不停地惊叫。我朝鸡跑的相反方向望去,好像一个细长的小东西正在朝鸡群飞奔而来,速度之快转眼就来到我脚下约二十米深的斜坡上。这时我才看清是只拖着长长尾巴的黄鼠狼,灰黄色的皮毛,小脑袋,小短腿,精神抖擞,在四十五度的斜坡上奔跑如履平地,小眼无视脚下,死死盯着鸡群。
最聪明的怎么是小鸡娃呢?几只鸡娃已扑楞着没多少毛的小翅膀连滚带爬地上到沟沿了,而公鸡带着妻妾却还在沟里狂奔,越跑越远。突然公鸡放慢了脚步,母鸡已来到沟尽头,煽着翅膀半飞半跑地冲向沟沿。眼见黄鼠狼要抓公鸡了,公鸡突地一纵飞了起来,转头又向沟口飞去。黄鼠狼来了个急刹车,看了眼快爬上沟沿的几只母鸡,又扭头看向半空中的公鸡,最终选定了公鸡,昂头挺胸地追了过去。
鸡的主人邻居大娘不知啥时突然从我身后冒出来,一面叫喊,一面怒气冲冲地手指向我,声音尖利又发抖,听不懂她在喊啥?那时的我已被这追逐大战震撼了,像看大片一样。见大娘急成这样,才想起捡起身旁的硬土块朝黄鼠狼丢去,别说还差点儿击中,一块、二块、三块,黄鼠狼一边追逐一边躲闪。鸡毕竟不是鸟,飞不了多远的,不过这只公鸡很聪明,它没有径直朝沟口飞,而是飞向沟对面,这样它飞的几乎是直线,而黄鼠狼没有翅膀,就只能走弓背,得下到沟底再上来,所以等公鸡落到沟对面,黄鼠狼才开始从沟底向上爬,没等它靠近,我已经看不到公鸡的身影。

这场鸡与黄鼠狼斗智斗勇我和大娘看了个满眼。大娘气急败坏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则惊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为没亲眼目睹黄鼠狼抓到公鸡而庆幸。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咕咕咕的叫声,大娘猛然回过味来,原来是几只母鸡带着小鸡娃围向大娘;大娘起来招呼着它们进了院子。这时我好像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想回去拿一块钱给大娘,可回去一说这事,队长婆姨说那家成份不好,我又打消了念头。
傍晚脑子里一直在复盘黄鼠狼追鸡的一幕幕,回想着公鸡母鸡的所作所为,它们往沟里跑,可能是为小鸡娃逃生争取时间吧?而最后公鸡放慢速度,估计也是在给鸡妈妈创造生还机会。咳,普天之下的作父母都很伟大!转天我又听到一个好消息,说那只公鸡天黑前竟然毫发无损地回家了。
难忘的麦收
作者:富县插队知青/张黎
到农村才知道,农民也有与老天爷争分夺秒的战斗时刻,那就是 麦收。看到地里麦粒颗颗饱满,被干燥的夏风吹得越来越干黄,我说今年一定是个丰收年!可海儿爹却反驳道,你说早了,等分到社员家才算数。
麦子在我们小队口粮里占大头,社员都很重视麦收活计,从啥时割麦到上场晾晒、脱粒,再到啥时候分麦子,不仅队长算计,人人都关心都在盘算,因为队里受了损失就是个人受损失。69年麦收是我在陕北农村插队经历的第一次,也第一次体会到“粒粒皆辛苦”,粮食来之不易。

先是割麦子。队里给我们准备了镰刀,那段时间常见社员磨镰刀,边磨边用指尖试试磨得锋利不,还拿着镰刀把比来比去的,我问看什么?说看镰刀把是否平衡,不平衡容易手上磨起泡。这些细节我都不懂,干活时才意识到这些细节的重要。我割镰刀不仅磨不锋利,还越磨越鈍,幸亏有人在地头放了磨刀石,社员帮我磨两下就快乐。看来磨刀也是技术活。我想起北京有句俗话说把刀“磨哑巴”了,就是这个意思。收割麦子时学问也不少,一是看成熟度,一块地与一块地不一样,得麦粒饱满才能开镰,割的时间不能早晨太早,得等太阳升起把麦秸秆上的水气晒蒸发了再割,那样麦秸秆才干脆好割。
等割下来的麦子运上场,队长就让像我这样不会干活的到麦场上去。以为麦场上的活轻松,因为那里都是上了岁数的老汉,其实不然,他们虽然气力不如年轻人,但人人经验丰富。

麦场地是用碌轴压过的,也很实,且平整,下水不会出现水洼,压麦子时麦粒不会进入地里。在这样的地面上先要把带麦秸秆麦子摊开晾晒。老汉们用木叉把一簇麦子挑起来,叉子一立,再轻轻一放,这簇麦子就呈空心状,这样做通风,晾晒效果最好。我学了好一阵才掌握。麦穗上的麦粒晒到容易脱落时,就可以用碌轴碾压了。队里养着不少干农活的黄牛,那阵子场上总会有牛拉着重重的碌轴转圈碾压麦子。有人牵着缰绳走在牛里圈,不时吆喝着,碾场时,牛不能走太快,快了吃力不重,压得效果不好;也不能走太慢,那时磨洋工。正午太阳火辣辣,正是碾场的时候,可牛也怕长时间晒,恨不得跑树下去凉快,所以人得不停地催干着。人更怕晒,每次我都戴个破草帽,就这样也是汗流浃背。转圈时还得留意着牛大便,看到了就马上停下来用荆条编的笊篱接住,接不及时,得用草或麦秸抓起来扔到外面去,小便就没人在意了。

碾完场,把麦秸与麦粒分离开。麦秸是冬季喂牲口饲料,落在麦场角落里。压过的麦粒堆里还有不少土,当年村里没有鼓风机,全凭扬场清除掉麦粒中的尘土。扬场可是技术活,这回是老汉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他们一脚前一脚后先站稳,用木锨产三分之一的麦子,先斜上方,扬出去,随着木锨的摆动,锨头抛出去的麦粒呈一条竖线状飞向天空,转眼麦粒落在靠近老汉前脚一米左右的地方,稍远些落的则是混杂在麦粒中的尘土。扬场怕没风或风小,那样吹不掉尘土。这时老汉们嘴里常会发出高频的单音节呼哨声,我问啥意思,他说在叫风。原来老汉们还有“呼风唤雨”的本事,风可以来,但雨万万别下!有时一声呼哨风真的来了。他笑我也跟着笑。
天有不测风云,有时正在晒麦子或碾场,突然天边起了乌云,老汉看看说就是一片云,一哈哈(瞬间)就过去,不用收拾;有时则会大喊,快收拢麦子,快去村里喊人。果然转眼间大雨如注,幸亏把麦子集中起来,上面又苫盖住了,不然麦子打湿再晾晒不及时了发霉,那损失就大了。小队里百亩麦地,有计划地割了运到场上,只要天好,就不停歇地晾晒、碾场、扬场。干了几天,场上已经堆起不小一堆扬场后的新麦粒了。聪明的队长决定先给社员分一部份,这样既能满足大家吃口新麦的想法,又能给场上减轻些负担。
自从麦子上了场,尤其是扬出了麦粒,夜里就得有人看场守夜,防备有人偷窃。这时为保证队里粮食绝对安全,麦堆上要加盖印记,有人称之为“粮印”,掌握粮印的与看夜不能是同一人,一般是由队长掌管。后来改成由知青,大家觉得知青在村里不沾亲带故最公平。这粮印是刻在一块长方形木板上的有一尺左右,上面刻有文字,在麦堆上轻轻一按,文字蛮清楚,围着麦堆按一圈,麦堆顶要是平顶也按上。只要有人轻轻触动麦堆,印上的文字就被损坏甚至消失。傍晚收工按上,第二天早晨干活前按印人再来查看是否有人动过麦堆。我插队那阵子没有发生过有人偷场上麦子的事儿。

紧张忙碌又提心吊胆的麦收终于结束。虽然我们个个晒得汗流浃背,皮肤黝黑,但麦子装进家家粮囤里,剩余的入了库和缴了公粮,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记得拉了很多车麦子了缴公粮,队里粮库也装满了;我们更清楚每个知青分得六百斤麦子。国家有政策,知青每人按一个半人口粮分配,社员每人只分四百斤。为此队里有位老汉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地对我说,六百斤呀!北京娃,你吃的完吗?他还真说对了,当我离开去西北当兵时给队里留了两百多斤麦子。
从知青转身成部队学员
作者:张黎/陕北插队知青
我是从知青转身为解放军战士的,一同参军的陕北富县青年有近百人,到同一个部队的三十余人,其中北京知青十四人。这种转身可谓华丽,那年代能当兵是多么荣耀,尤其听说我们还是以特种兵名义被招的。

作者新兵时照片
几十人带着几十种遐想踏上西去的列车。一路穿过河西走廊,穿越无垠沙漠戈壁,终于抵达西域古城疏勒。那是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到过的地方。新兵连“下榻”的军营旁那堵残缺的古城墙给我们这些陕北兵娃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新兵训练就在城墙下。一月后新兵面临再分配,已有不少人消失了,剩下的人人提心吊胆,希望早点归位。
消息终于传来,剩余新兵去训练队,二次政审后进入二年半外语学习培训。原来是这样的特种兵!那时大学还没恢复招生,我们却捷足先登学上了大学英语课程。估计大家像我一样梦里都笑醒过。事情虽好,但天上不会掉馅饼,获得知识是需要头悬梁锥刺股的。

作者与战友合照
第一堂课,身穿同样绿军装,只是比我们多两个口袋的教员站在讲台上脸带微笑地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教员,我教你们学,你们中大多数没有英语基础,我过去也没教过英语,咱们一样都是从零开始,让我们一起努力,在两年时间里把这项光荣且艰巨的任务完成好。
部队真是座能改变人的革命大熔炉!入伍没几个月我们像脱掉蝉蜕的蝉,不用督促就知道努力学习了。特别是听了部队前辈王参谋等人在对印自卫反击战的事迹,说那时他们刚从外院毕业分配到前线指挥部,开始领导让他们去抬担架,可他们毛遂自荐说可以通过设备获取敌方动向,他们通过自己专业特长真的获取了非常重要的敌军情报,使司令员刮目相看,惊喜万分!为此组建了我们这支特种部队。这一光荣历史对我们的鞭策很大,都希望成为王参谋那样的军人,为保家卫国做贡献。
我们虽不敢说有英语基础,但参军前也还是学过点英语短句、短文,所以一周后便进入短文课程,这时的重点是背记单词,只有多记单词才能看懂文章。教员每天上午只带大家读几遍新单词和课文就下课,剩余时间是各自记新单词,做到会读、看懂、听懂。
过去接触的是国语,冷不丁要从三方面掌握一种鸟语,尤其是听这关难度最大,book这个单词,读时已经烂熟了,可当教员提问book啥意思,还是有人懵圈。看来眼睛是五官中反应最快最灵光的,耳朵就逊色得多,为此我们一对对分成学习小组,一问一答,提高听力。有人在休息日还抱着录音机玩命听。那段日子,学英语是我们的头等大事,每天除短暂时间在教室听教员讲新课外,其它时间都是背单词、读课文、背课文,树林里、小河边,甚至房顶上都能听到我们读英文的声音。
具备一定单词量后,课文长度增加,句型也复杂了。教员又开始讲语法,什么是主、谓、宾、表、状。小学语文学过点语法,没听明白,觉得中文不懂语法照样可以写作文,照样可与人交流。可学外语不然,因为缺少语言环境,要想尽快掌握,学语法是唯一捷径。
经高人指点,得知外语水平高低取决于母语水平,于是我们又回过头恶补中文。那年代出版物极少又单一,休息日跑书店、去文化馆、图书馆,扩大母语泛读,见到好句子、好文章就抄下来,有时间就拿出来读,还把英语语法用在中文上分析练习增加对语法的认识理解。
后来能接触到《北京周报》英文版,又找来对应的中文报纸对照着看。《北京周报》单词量极大,还可借助丰富单词量。虽然听力非我们主业,但有人在听力上亦下了很大功夫,常常见有人在别人休息时守着大盘带录音机听,带子上插了不少纸条,翻来覆去的,连每个冠词前置词也不错过。我也曾加入过练听力行列,因为听得吃饭乏味,睡觉时满脑子英语回声而放弃。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多时间转瞬即逝,终于迎来毕业考试。回想起那时的考试还蛮正规,因教员都是大学外语系毕业生,除了没有听力考试,其它的都是按他们当年的考试规格出的试卷,有中英文单词填空,有语法分析,有造句,有中英文短文翻译,最难的是有一段英文报文翻译,报文里省略成分很多,难度极大。
考试结束,我们心情忐忑地等着教员公布成绩,见他微笑着朝我们走来,说你们过关了时如释重负,我想教员的心情和我们一样,他一定也为圆满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而欣喜。

作者:前排(中)
回忆当兵的往事
作者:富县插队知青/张黎
我是1969年2月春节前到陕西富县南道德丁家塬村插队的北京知青。那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大有作为的年代,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文革期间只去过北京郊区学农,没有真正经历农村生活,这次是去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作真正的农民,才渐渐体会到什么是农民,农村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们村当时是全公社最富裕的村子,村里只有少部分人住窑洞,多数在塬面上住瓦房,还有一所几进的四合院,曾经是村里最有钱的大户人家。那个年代说我们村富,是因为知青第一年夏收每人分得六百斤麦子;我看到的村民每家中午都能吃顿面条,富裕家庭吃捞面拌油泼辣子,条件差的是汤面拌水泼辣子。
两年的农村生活确实锻炼了我们,也让我适应了农民的日出而做日落而归的生活节奏,受延安大生产思想熏陶,懂得忙时吃干,闲时吃稀,更让我们感受到自食其力的光荣。
接受农民教育的同时,我们也把城市的生活理念和一些文化内涵也传播到农村,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村里年轻人。我们来村前,村民中只有一个光棍汉走出去在铜川煤矿工作,其他人受旧思想影响,觉得“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当年那年代招工几乎没有农民的机会。因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农村破天荒得到招工指标。第二年延安无线电厂来公社招工时,知青们看到了希望,连村里的年轻人也想出去闯闯,见识新天地。

70年底县里招兵,当时我正在四十里外的张村驿镇粮站,公社派去打工。突然接到通知,让我到镇上的卫生院参加招兵体检,真是喜从天降!六九年离京前我曾参加过招兵体检,脾脏有点大不合格。尽管如此,我还是满怀希望地跑到卫生院。那里的医生我多半认识,因为每周常在一起学习,有的还去粮站买粮。到查内脏时,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我却没见过。在按脾脏时让我放松,我一点不配合,他按我就抬头,连续几次,把他气得叫喊起来。两米外穿军装的胖胖的军人得知原因后一脸淡定地说“不查了,下一个”。我那时年轻,心想要不要无所谓。谁知几天后又通知我去县城做最后一项X光检查。就这样幸运光荣地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了。当时我们公社一共招募了五人,从体检到下通知,就我一个知青,真是太走运了!事后知道那个招兵的胖军人是我们部队的王参谋,北京人,这次招兵他特别关注北京知青,因为我们部队更重视政审,所以我才得以过关。从此,我结束了农村再教育课程,又步入军队这所革命大熔炉。回想起来,在农村锻炼那两年对我受益匪浅。

作者简介:张黎,68届初中毕业生。1969年在富县插队。1970年底入伍到新疆第一侦察支队。后在天津工作。现已退休。

李敏,陕西岐山人,陕西省音乐家协会会员,爱好诵读、公益活动。
燕山夜话《知青篇》4
年夜饭

富荣不富,46岁的刘叔五年前从河南兰考逃荒到这儿。老少三辈9口人住在三个连体的大窑洞里:孟长,凤儿,春儿,二孩,老伴怀中9个月的妞儿,还有孟长媳妇怀中的柱儿,好玩的是柱儿比小姑妞还大二个月。

年夜饭是一年到头最好的家庭盛宴。主食有大白馍,油糕和焖面。副食有大公鸡敦松蘑,鸡蛋炒木耳,辣椒土豆丝,酸菜汆豆腐。零食有花生米,炒黄豆,南瓜子。饮料是浓郁的砖茶。 最好的是火锅,白萝卜铺底,土豆粉儿打圈,码上豆腐,蒙上薄如纸的大肥肉片,热气腾腾,团团圆圆。
春儿开始倒酒:燕生哥,多喝几杯。 人生第一次喝白酒,当地产的橡子酒,喝后嗓辣鼻呛撞脑门,脸红话多全身热。一种苦涩被欺骗的感觉,这是酒吗?
钻进棉裤的小跳蚤不停地叮咬,窑里的描儿狗儿上窜下跳,火盆的木炭啪啪炸响,猫咪婴啼真是热闹。
隔壁的河南老乡张叔也来凑热闹:
“哥俩好啊,八匹马啊,六六顺啊,全来到啊”。
面红耳赤的刘叔信口雌黄:我皑克斯他姐,这溜光锤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2016年1月22日
往期回顾:
夜 路
作者:张晓玲
时光荏苒,已经古稀之年的我们,走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路上,我们曾经一个窑洞住,一个锅里吃,一起播种,一起收获的插队同学们常常聚在一起回忆那些青春岁月,回忆黄土高原的过往,回忆大西北度过日日夜夜。
一九七一年已经是我插队的第三年,很多同学已经招工离开了生产队,我们留下的同学也适应了插队的生活,秋收已经结束,活也不忙了,乡亲们已经开始准备过年的物品,而我在等待着一纸调令,终于春节前调令来了,最后一次拥抱了这片我深爱着的黄土地。
我要去的单位是国防科工委下属按部队番号编制的一个研究所,代号02基地,汽车火车一路鞍马劳顿凤州站下车,一辆军牌卡车已经等在站台上了,坐在驾驶室里,卡车在崇山峻岭中盘旋,一个大弯接着一个大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经过两个多小时提心吊胆的颠簸,卡车停在一个山坳里,一片高楼林立,大门口有持枪士兵站岗,左右各有一块宣传牌,一边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边是“一定要把三线建设好”。之后在这里我开始了新的工作和生活。
单位人员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北京某科研单位的研究人员,有哈军工和西军电新分来的大学生,有来自原马兰基地的复转军人,还有一部分现役军人。
经过工作岗位培训和保密教育,我分配到供应部工作,部里有20多人管理着全所的设备、仪器、电子元器件和各种材料,面对如此庞大的工作范围以我只读过一年初中的插队知青真是太难了,好在一起工作的同事都是毕业于哈军工、西军电的高才生他们给予我最大的帮助,教我学英语,教我学习了解电子元器件的基本知识,渐渐的我习惯了听着起床号起床,听着熄灯号就寝的生活。
随着研究所各种设施的逐渐完善,科研工作也紧锣密鼓的开始了,我们的工作更加繁忙,最重要的工作是从火车站运回科研急需的设备、仪器、器材。这项工作难度很大,主要是我单位地处深山中,进山道路艰险,交通不便,而且仪器设备一到就是一两个车皮,车队和我们就夜以继日奔波在双石铺(凤县)到单位的路上。部里领导把我们分成几个组,我们组三个人,一个哈军工毕业的小何,一个来自马兰基地的复转军人小朱,出发前主任又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一个航空提货单严肃的对我说:“这是四室老化炉上用的电子管,急等着用,你把它们提出来单独拿着,咱们这里地势险峻,运输困难,上次运来的四支都坏了,这次包装做了重大改进,为了减少震动,每只电子管都用四只小弹簧牵制,以确保电子管不会坏,你提了货要小心拿着,千万不能出问题,四室老化炉是交替使用,明天早上必须换炉。电子管就必须到位待命。所以也就是说电子管今天一定要取回来”,然后我领命上路。
在车站找到了堆的像小山一样的设备器材,倒抽了一口凉气,我们是今天最后一辆车,一辆车装这么多东西感觉就是天方夜谭,司机倒是说:“没问题!”说着跳上车,我拿出提货单仔细的核对着,其他两个人把核对好的货物送上车,司机翻来覆去的码放着,地上的货物都搬上车,车变成了一座小山,司机师傅仔仔细细的用绳子把货物捆好。我数了一下货单核对了货物一共是49件。我又取回了那四只电子管,两个像鞋盒子大小的木盒子,我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这时才发现阴云密布,已经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小雪,司机看看表说:“赶紧走吧,咱们没带防滑链,雪太大了,就下不了山了!”于是中午饭都没吃,开始赶路。
我们都挤进驾驶室,车子在盘山路上吃力的盘爬着,不知为什么一直很少下雪的冬天仿佛一定要和我们作对一样,天越来越暗,雪也渐渐的大了起来,忽然听到哗啦啦的巨大响声,车子剧烈的震动了一下,我们赶紧下车查看,不禁傻了眼,原来是峭壁伸出来的树枝刮断了捆着货物的绳子,车上的货物撒了一地,我们一边清点着货物,一边装车,数了几遍少了四件,我们都急了,毫无疑义一定是掉下山崖了,这批货物是科研实验的重要部件,是科研实验必不可少的。我们急得束手无策,站在路边长吁短叹,还是司机师傅有办法,拿出两根长绳子,一头绑在汽车的保险杠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哈军工的小何赶紧照样做了,他们避开荆棘,向山崖深处下去,我和小朱爬在山崖边往下看着,不知过了多久,绳子动了动,我们赶紧往上拽,反复几次四件货物都找到了而且包装箱完好无损。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这时才看到,小何棉裤角漏出白花花的棉絮,卷起裤腿看到小腿上一个大约两寸长的口子汩汩的流着血,亏得车上有急救包,小朱给小何进行了止血消毒包扎,继续上路了。
天黑了, 车子越走越慢,雪越下越大。等我们盘到山顶,雪也有快半尺厚了,司机师傅在周围转了几圈阴沉着脸说:“走不了,雪太大,地上的雪太厚了,我们车上又严重超载,没有防滑链,万万走不得!”,望着漫天飞舞雪花,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望着白茫茫山峦,望着堆的像小山一样的卡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顶,我们期望后面有车赶上来,给单位带个话或是带个人回去,但是等了很久,等到的是失望,一辆车都没有。
我真是心急如焚,怀里抱着的是明天早上必备的四只电子管,急的快哭了,问司机师傅离单位还有多远,司机师傅想了想说大约15公里吧,我又问如果走要多久?他说要五、六个小时。我坚定的说我走着送回去,再叫车队送防滑链来。三个人诧异的打量着瘦弱的我,一脸不可置信。我急忙解释道:“我16岁就去延安插队了,村里的老支书第一次给我们开会,就讲的是他在延安南泥湾的故事,三五九旅七一八团的战士在团长陈宗尧带领下,把沼泽地变成良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把南泥湾变成陕北江南。后来在解放战争中负伤了,解放后复员一直是村里的支书,他带领着我们知识青年和全村男女老少,发扬延安精神,兴修水利,修梯田,改良土壤,提高产量。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生产队的生活就很好了,而且每年都是超额完成交公粮的任务”。
听了我的讲述,大家同意了我的要求,决定我和小朱徒步回单位,司机师傅在路边给我们找了两根长长的树枝做拐杖,又把细一些的树枝做成几个火把让小朱背着。然后将我怀里装有两个盒子的电子管,捆绑起来让我背着,子冒着风雪我和小朱出发了。
蜿蜒起伏的路虽然可以走汽车,但是路挺窄的,一边是峭壁一边就是山崖,我们紧紧的贴着峭壁小心翼翼的向前走,雪已经没过脚脖子,原本这里的冬天并不寒冷,研究所工作和生活条件不错,冬天也不用穿太多。我里面穿的单薄,外面穿着军大衣,单的翻毛皮靴,密密匝匝的雪花落到头上钻到脖子里,没过脚脖子的雪直接进了鞋里,脚冻的渐渐没有了知觉,机械的向前走着……除了寒冷还有一阵阵饥饿袭来,我们早上吃了一个馒头,一碗小米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了。我们咬牙坚持着,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了,算了一下大概还有十几里地,山沟的夜色越来越暗,雪倒是渐渐的小了, 头发上的雪变成冰,脚上的翻毛皮鞋鞋底和周围都是冰,路也变得像冰面一样,一步一滑,幸亏司机师傅想得周到,我们拄着树枝拐杖艰难的向前走着。
这时我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饥寒交迫,速度也明显慢了,小朱看到我疲惫的样子提议说:“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我看着漫漫雪夜,狐疑的说:“这么冷怎么休息呀?”
小朱说:“等一下!”,就在峭壁边上拽下许多枯树枝,用火把点燃,火焰渐渐燃烧起来,身上也温暖了许多,小朱一边添着柴火,一边讲述着在核试验基地当兵时激情燃烧的岁月,艰辛的工作,艰苦的生活……我也讲起了在延安插队战天斗地的日子,讲起了淳朴热情的陕北乡亲,讲起了我对那片魂牵梦绕黄土地的眷恋……
“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呦一道道水,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一杆杆的那个,红旗哟一杆杆枪……”小朱激情澎湃,豪迈高昂的一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点燃了我们心中的激情,赶走了疲惫、饥饿、寒冷,我们熄灭了篝火,又继续前行。只记得我和小朱互相勉励着下坡拐弯、下坡拐弯,不知道拐了多少弯、走了多少路,当我们又拐过一个大弯,看到了阑珊的灯光,我感觉胜利在望了,努力继续前行,快到跟前才发现这是跟我们同在一个山坳的03基地(我们系统的医院),离我们单位还有二三公里,我们像泄了气的皮球没了劲,只好绕过03继续向前走,走过门卫,忽然灵光一闪,打电话,给单位打电话,我俩兴奋起来,跟门卫说明情况,那位战士立即让我们给单位打了电话,一会单位的两辆吉普车赶来,一辆去给山上的货车送防滑链,一辆接我们回单位,上了吉普车我小心翼翼的抱着装电子管的两个小箱子。
到了单位门口,天已经大亮了,刚下车就看到部里的林主任和同志们已经等在门口了,我赶紧把小木箱交给主任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主任连声说:“太好了,谢谢你们为科研生产做出了贡献!先回宿舍,我让食堂给你们做饭去。”
我连连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就往宿舍走去,没走几步,腿脚就好像不听使唤似的,摔倒了,同事们都围了上来看到我的鞋和脚已经变成了大冰坨子了,他们七手八脚把我抬到医务室。值班的程医生一看就皱起眉头说:“赶紧弄盆温水来。”两个大冰坨在温水里泡了一会,鞋上的冰开始慢慢的融化,旁边性急的同事说:“用热水多快呀!”程医生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说:“你想让她截肢吗?”。
说着话程医生用手剥去鞋上的冰,可是鞋还是脱不下来,换了盆水又继续泡,等我吃完了食堂送来的一大碗热汤面,鞋子和袜子终于脱了下来,两只脚白的没有一点血色,也没有一点知觉。程医生抬着我的脚开始轻轻按摩,我看着程医生紧蹙的眉头,有点害怕了,赶紧问:“不会被截肢吧?”陈医生安慰说:“没那么严重,放心吧!”,冰凉脚渐渐有了感觉,困意袭来我睡着了,等我醒来已经是晚上了,一看我的脚被严严实实的包裹着吓坏了,大声的喊:“程医生!程医生!”,一位护士跑进来说:“程医生休息了,为你的脚从早上忙到快中午才弄完。”她告诉我程医生弄了好几种草药做成药膏,敷在脚上,包扎好了才走的。经过几次换药,一周后我的脚痊愈了,我的心中充满了对程医生的感激之情。我们顶风冒雪徒步走了15公里路,回单位送元件的事在单位传为佳话。
几年后,我调回北京在研究所工作了许多年,完成了学业,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在科研战线游刃有余的工作。初中一年级的文化要完成高等数学和各种专业课的学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这其中遇到许多困难,付出了许多艰辛,每当此时我都会想起在延安、大西北的十年,想起给过我许多帮助正直无私的老支书和勤劳质朴的乡亲们。想起02基地不怕困难,艰苦卓绝的同志们。55年过去了,在记忆的长河里,许多人,许多事,或模糊不清,或音影皆无。但在延安、在凤县的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往日依依,历历在目。永远不能忘、不该忘。当然,也永远忘不了。最让我永远忘不了的是激励我向上,激励我前进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延安精神。




根子,陕西宜川人,延安精神研究会会员,爱好诵读、公益。
《黄土地延水情》
编委会
编审:何晓新 张庭学
本期制作: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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