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 延水情
插 队 记 事
孙伟程
1969年1月24日,满载着数万北京学生的西去列车驶向铜川,然后换乘大卡车继续向延安地区行进。数百辆卡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蜿蜒盘旋。雪后的黄土高原,天寒地冻,卡车的轮胎套着防滑链,学生们穿着棉大衣,拥挤的站在敞篷的车厢里,寒风刺骨,手脚冰凉。前行卡车的左边是陡峭的山崖,右边是一条冰封的河,河的对岸依然是黄土山,时而看到几个洞口,还有站立瞭望的人。我新奇的说:“看,他们住在那个洞里”,殊不知我们也马上要住进这样的洞,后来我知道了这就是窑洞。
进村第一天
1月27日,经过三天的长途跋涉,我们的卡车停在延长县黑家堡公社的院子里。院子里一边是各村来接学生的老乡,一边是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猪肉炖粉条白菜。刚从北京来,肚子里还有油水,吃不下那白花花的肥肉片。当时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想吃口猪肉有多难。来接人的老乡把我们的箱子和行李驮在驴背上,我们几个学生跟在后面向康家沟走去。走了好长时间,终于到沟口了。山脚下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中间的小河已冻成冰,我们穿的是塑料底的棉鞋,走在冰路上,一步一出溜,左摇右摆走不稳,村里的娃娃们笑着拉着我们的手,一步一步,最后上了一个坡,总算是到了住的地方。
院子里有两孔窑洞,房东康万年大爷和大娘老两口住一孔,腾出来一孔给我们女生住。走进窑洞,很大很深,光线很暗,里面有队里派来的人给我们做饭。只见灶台大铁锅上架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有一根杠杆似的木棍,把和好的面放进一个圆孔里,一个后生坐在那木棍上往下压,一根根面就流在沸腾着水的锅里了。我们第一次看到这样做饭,说:“噢,是面条啊。”老乡告诉我们,这是饸饹床子在压饸饹,饸饹是陕北待客的好饭食。
晚饭后,窑洞里挤满了来看北京学生的老乡,康万年大爷语速很快的说了一会儿话,问我们:“害哈害不哈(方言)?”
我们互相看看,懵懂的回答:“不害怕!”。
一个年轻后生(后来知道叫大驴)解释说:“问你们听懂没听懂” 。
我们恍然大悟:“噢,没听懂”,大爷叹气道“哎,这些娃娃一满害不哈” 。
就这样,开始了我们在康家沟的插队生活。
自己做饭
刚开始队里派了一个老汉给我们做饭,烧的是高粱杆,火好烧,炕很热,窑洞暖和。每天晚上都有老乡来窑里啦话,取暖,我们心安理得的享受着队里的照顾。有一天,一个男生从队里得到消息,告诉大家:“高粱杆是队里的,要花钱买。给咱们做饭老汉的工分,要从咱们的工分里过给他……”。大家一听,着急了,我们在北京的家里都没做过饭,怎么办?硬着头皮边学边做吧,大家商量后一致通过轮流做饭。在做饭的过程中,也出了不少笑话。
上山干活山高路远,来不及回家吃饭,每次派一个人回来去各家取干粮和喝的水。记得有个老乡说:“我们一人一马勺水,你们好几个学生也一马勺水,不够喝呀”。
一次我们几个同学上山干活儿,沙晓平在家做饭。等晌午饭送到了,我们几个迫不及待的拿起窝头就吃,“咦?怎么里面是软乎的?”,老乡一看说:“快别吃了,窝头是生的。”那天的晌午饭是我们五个学生分别吃了五家老乡的饭。
轮到我做饭了,我想多烧点儿开水,多蒸些时间,保证把窝头蒸熟。就把大锅里多放些水,放好蒸屉,把做好的窝头一个一个码在蒸屉上,开始拉风箱,火烧的很旺,呼呼的蒸汽从锅盖边冒出来,看着闹钟时间到了,这时送饭的老乡已把其他家的饭收齐,就等我们学生的饭了。我信心满满的一揭锅盖,傻眼了,蒸屉上干干净净,窝头呢?原来是锅里的水放多了,沸腾起来把窝头都化到水里了。我当时哭的心都有了,怎么办?山上干活儿的同学还等着吃饭呢。这时村里的赤脚医生邱成玉救了急,借给我四个大糜子面窝窝,这糜子窝窝是用拳头捣的一个坑,外面厚厚的一层壳,俗称“小鬼戴帽”。饭送上山,同学们吃着糜子窝窝,说:“这肯定不是孙伟做的(同学们习惯叫我名字前两个字)” 。
晚上收工回来,我愧疚的对大家说:“今晚喝棒子面粥吧。”同学们很理解宽容,嘻笑着吃着晚饭。
就这样,我们一点一点学做饭,学干农活儿,过生活关,过劳动关。
生病的时候
陝北方言非常生动形象,劳动叫受苦,劳动的人叫受苦人,生病叫难活,饺子叫扁食……
我在村里受苦时就难活过。那是在烈日炎炎的夏天收麦子,我们挥镰割麦,汗流浃背,口干舌燥。歇歇儿的时候,年纪大的老乡都坐在地上歇着,我们几个学生渴的不行,跟着年轻后生跑下山,找到一个小水坑,里面的水干净冰凉,我趴在水坑边喝个痛快,起身时,发现里面有一只小青蛙抬眼望着我,好像是打扰了它的安宁。我们爬上山继续割麦,收工回村路过河沟,脱鞋光脚趟过去,顺便洗脚了。那时年轻,喝凉的,用凉水洗,睡凉炕,不在乎。后来我就感觉腿上没劲儿,上山爬不动。大队书记高志贵大叔看我脸色不好看,就叫徐建青陪我去甘谷驿看中医。吃了几次中药后,身体恢复了。要不是高志贵大叔催我去看中医,我都不知道是病了。
一次我感冒发烧躺在炕上,村里的关五婆姨端着一盆白面条送过来,我胃口不好,吃不下去,让同学们分吃了。等我病好了,真后悔没吃到那香喷喷的白面条。
当年的陕北农村文化生活几乎没有,县里电影放映员巡回放电影,几年轮不到康家沟附近。这一次放映队就在沟口的杨家湾放映,机会难得啊!可我偏偏得了急性肠胃炎,去不了。村里能走动的人都去了,我让同学们都去,我自己在窑里没事。可是郭林坚持留下陪我,没去看电影。
在我生病的时候,是乡亲们的关怀,同学们的亲情温暖着我,点点滴滴都在心里。
砍柴
生活中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第一位,没有柴就没法烧火,做不了饭。
当年的陕北高原土地贫瘠,广种薄收,不断开荒,靠天吃饭,粮食不够,年年要吃国家救济粮。在这种境况下,哪有多少柴可砍呢?可为了生活,我们必须去砍柴。
队里派年轻后生二驴带我们几个学生去砍柴。附近山上的柴都砍没了,二驴带我们往沟里走,要去的山很远,山的那边就是延安县的地界了,老乡都把这座山叫做“离家远”,所以真名倒没人叫了。我们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爬上离家远这座山,眼前还是光秃秃一片,我们边找柴,边砍,砍下一些灌木枝枝蔓蔓,碰到酸枣葛针免不了扎手,咬着牙也得砍下来,我看到崖畔上有一棵小树,喜出望外跑过去,跃跃欲试往下走,二驴看见了,慌忙过来拉住我,怕出危险,他把这棵小树砍下来了。
我们几个学生只会砍,不会捆,把砍下来的枝枝杈杈放在地上,二驴砍了些藤条编成绳子,一个一个的捆。并催促我们,快点儿收拾,准备下山了。我们看着明晃晃的太阳,说:“天还亮着呢,不急!”,二驴可急了,说:“下山就黑了。”想到路那么远,是得走了。我们一人背上一小捆柴开始下山。山下到一半,太阳好像掉下去一样,天马上就暗下来了,我们这时才明白二驴为什么那么急,山上能看见太阳,山下已经黑了。我们紧跟着他一步一步顺利下了山,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回村的路上。过了一会儿,发现前面有星星点点闪烁的光亮,我们疑惑的问:“这是什么情况?”,二驴胸有成竹的说:“这是来寻咱们的!”。
说话间,越走越近,果然是村里的乡亲们拿着手电筒来接我们了。打头的康万年大爷见到二驴就是一顿训斥,二驴憨厚的笑着,我们解释着不怪二驴。大爷认真的对我们说:“这些北京娃娃送到这里来,出了事咋交待?”,这就是陕北农民最纯朴的感情,深深的感动着我们,乡亲们用手电筒照着路,我们回村了。
几十年过去,脑海里总浮现出那回村的小路上星星点点闪烁的亮光。

孙伟程(右)
作者:北京知青孙伟程,遥忆大西北编委会成员。2025年参与了央视纪录片《大地为证》摄制工作。
来源:黄土地延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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