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知青网 | 郝志宏：想起阿里木

郝志宏

每每行走在街头巷尾，看见街边烤着羊肉串、带着浓郁西域气息的新疆同胞，我的心底总会泛起一阵绵长的牵挂。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二十九年前，那个流落哈尔滨街头的新疆小男孩——阿里木。时光匆匆掠过二十九载，不知当年那个懵懂无助的孩童，如今过得安稳顺遂吗？

故事始于1996年的盛夏。彼时我在报社负责读者接待工作，一日，一位热心读者送来一名捡拾的流浪小男孩。孩子约莫十岁模样，蓬头垢面，衣衫破旧，卷曲的头发、毛茸茸的眼眸，一眼便能看出是来自遥远的新疆。

心生恻隐，我先带他洗净满身尘土，为他添置了崭新的衣物，将他暂时安顿在自己家中。往后的二十余天里，我一边正常外出采访工作，一边四处奔走，想尽办法为他寻找失散的亲人。

语言不通，是我们相处最大的阻碍。小男孩不懂汉语，无法表达自己的需求与思念。走在街上，他会突然挣脱我的手奋力奔跑，我气喘吁吁追赶，才知晓他只是想找地方如厕。我试着买来葡萄干、羊肉串、新疆馕饼这些他家乡的吃食，可他始终毫无胃口。平日里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坐着，眼眸直直望向窗外，满眼都是对故土的眷恋与对家人的思念，落寞的模样让人心疼不已。

茫茫人海，故土千里，他的家人究竟在何方？如何才能帮这个异乡孩子重回亲人身边？这个问题，日夜萦绕在我心头，让我终日辗转思索。

为了摸清他的身世，我带着他走遍街头所有新疆烤肉摊位，恳请新疆同胞帮忙翻译问询。可大多摊主文化程度不高，汉语口语生硬，更不识汉字，对新疆偏远乡镇更是不甚了解。十个人问询，便会得到十个截然不同的地址，五花八门、真假难辨，让我一时无从下手。唯有一点始终统一，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孩子的名字，叫阿里木。

二十余日朝夕相伴，阿里木的乖巧沉默，让我送他归家的心愿愈发强烈。一次外出采访，我偶然得知，双城有一位挂职的维吾尔族副市长，这让我喜出望外，仿佛看到了希望。我当即带着阿里木赶赴双城，不巧副市长下乡工作未归，我们便在当地招待所暂住等候。

数日等候，终于见到了来自新疆的安文副市长。两人用维吾尔语倾心交谈了整整两个小时，阿里木尘封的身世，终于被完整揭开。

那一年，阿里木年仅十二岁，家乡在新疆阿克苏地区伯什托格曼乡。家境贫寒的他，五年前遭遇父母离异，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靠着放牧艰难度日。年少的他，满心向往远方的世界，渴望走出戈壁，看一看外面的山河风景。

悲剧始于一场轻信。那日放学，一名陌生男子在校门口哄骗他，能带他去往远方，吃尽美食、轻松赚钱。懵懂的少年信以为真，孤身跟随陌生人踏上路途，辗转数日火车颠簸，最终被带到了遥远的哈尔滨。

等待他的并非美好新生活，而是无尽的禁锢与折磨。他与一众外地孩童，被关在不见天光的地下室里，失去所有人身自由。恶人每日逼迫孩子们外出偷窃，一无所获便不许吃饭、动辄打骂。不堪忍受欺凌与折磨的阿里木，拼死寻得机会逃出牢笼，从此孤身流落哈尔滨街头，茫然流浪、无处安身。

知晓这段坎坷遭遇，我满心唏嘘心疼。我立刻尝试联系阿里木的家乡乡政府，可长途电话信号不稳，对方浓重的方言更是完全无法沟通。几经辗转，在阿克苏公安局政委亚利坤的热心协助下，我终于得知了更多内情。

原来，自孩子失踪后，他的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四处寻子，耗尽心力。为了奔赴千里之外的哈尔滨寻亲，她变卖了家中仅有的两头牛、十只羊，倾尽所有积蓄，可惜千里奔波，最终依旧无果而归。如今家中四壁萧然、一贫如洗，早已没有能力远赴千里接回孩子。

骨肉分离，何其痛心。我当即下定决心，亲自送阿里木回家。我第一时间联系哈尔滨收容遣送站，对方表示仅能为孩子购置前往北京的中转车票。可千里路途、辗转周折，我生怕语言不通、身世特殊的阿里木，在换乘途中再次走失、重遭磨难。

思虑再三，我毅然决定自费为他购买机票，直飞新疆。彼时的阿里木，没有身份证、没有学生证，亦无成年监护人陪同，无法享受机票半价优惠。一张单程新疆机票，票价一千七百元，几乎抵得上我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于心无悔，唯愿少年归途安稳。

送别那日，阿里木格外开心。我为他备好全新的衣鞋，塞好五百元零花钱，收拾妥当黑龙江特色特产，特意协调车辆，悄悄独自送他前往机场。临行前，我反复向机组工作人员叮嘱阿里木的特殊情况，再三嘱托务必细心照料。为保万无一失，我再次拨通长途电话，恳请阿克苏公安部门工作人员，务必准时前往乌鲁木齐机场接机，全程接应。

万事妥帖，终于到了登机时刻。就在转身道别之际，阿里木突然扑进我的怀里，温热的泪水簌簌落下，满是不舍与感恩。我静静目送他的身影走进登机口，望着飞机缓缓升空、渐渐消失在蔚蓝天际，心中默默祈福，愿这个历经苦难的少年，从此归途平安、余生安稳。

不久后，我收到了新疆阿克苏伯什托格曼乡党委寄来的感谢信。信中字字温暖，告知我阿里木已平安返乡，顺利与母亲团聚。悬了许久的一颗心，终于安然落地，一桩心事圆满了结。

岁月无声，流年暗换。转眼间，二十九载春秋悄然划过。当年十二岁的流浪少年，如今已是四十一岁的而立青年。想来他早已成家立业，或许扎根新疆故土安稳生活，或许奔赴内地逐梦打拼。

不知遥远的新疆大地，那个被我千里护送归家的少年，是否还记得二十九年前的哈尔滨，还记得曾拼尽全力护他周全、送他归途的异乡阿姨。

山水相隔，情谊长存。遥遥千里之外的东北，我始终心怀牵挂。惟愿阿里木一生平安顺遂、岁月安然、烟火寻常、幸福安康。

写于2025年9月2日

作者简介：郝志宏，1950年生，1968年下乡黑龙江省查哈阳农场，1976年返城，长期从事新闻采编工作，热心公益、心怀温良，深耕文字、记录真情。

来源：华夏文化促进会知青工作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