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北大荒的情结
文/兰清河
题记:60年前,我出生在北大荒;我是在随父母调回无极老家工作的火车上蹒跚学步的;在我的家庭里,有着太多关于北大荒的难忘记忆……
一
1958年,我的父亲响应国家号召,告别了北京总参军械部的岗位,奔赴位于黑龙江虎林的856农场,成为十万开发北大荒的转业官兵一员。此后,母亲带着六岁的大姐和两岁的二姐也从繁华的北京随迁到了那片广袤的黑土地。


我和三姐先后在北大荒呱呱坠地,可那时我尚在襁褓,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记忆。关于北大荒的一切,都是后来从父母和姐姐们的讲述中拼凑起来的。
父亲他们初到北大荒的旅程充满艰辛。坐火车到密山后,便靠着双脚一步一步地挺进荒原。在那个人烟稀少、条件艰苦的地方,他们住的是简陋的窝棚、地窨子,或是用干打垒技术建造的茅草房。
听父母说,北大荒流传着许多有趣的说法,像“大熊瞎子八百八”,“东北三大怪”,当然也少不了那憨态可掬的“傻狍子”。那时候,北大荒的生态极为原始,河里的鱼都格外“傻”,看到人竟然不知道逃跑。我过满月时,父亲的战友们送来三十多斤野生鱼,可惜当时的我懵懂无知,没能记住这份来自北大荒的馈赠。大姐上学时,去总场的路途遥远,只能在路边等过路的大卡车,坐着大卡车颠簸在土路上,一路奔向知识的殿堂。
这些故事都像是电影片段,在我脑海中不断回放。而我最直观的感受北大荒,还是从那里带回来的弯月一样的长柄大镰刀,像电影《智取威虎山》里边栾平戴的那种长毛的狗皮帽以及一些老照片等等。
在我一周岁那年,父亲工作调动,我们踏上了回原籍的路。听妈妈说,我是在回老家的火车上学会走路的,那列火车仿佛是我人生新旅程的见证者,带着我离开了这片充满故事的北大荒。
如今,距离离开北大荒已经60年了。岁月流转,我对那片土地的思念却愈发浓烈。虽然未曾记住它的模样,但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早已让北大荒在我心中生了根。我时常渴望能再回去看看,看看父母曾经挥洒汗水、奉献青春的地方,看看我出生的那片热土。去触摸那些故事里的一草一木,去感受那份永远无法割舍的北大荒情怀。
二
60年过去了,我这个只在北大荒待过一年的"荒二代",终于要循着父辈的足迹,回到那片既陌生又刻进血脉的土地。
7月10日,我们一大家人在石家庄登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我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玻璃上,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风景,心里像揣着颗被温水泡开的豆子,一点点胀起酸涩又温热的情绪——我正在靠近那个只在老照片和父母姐姐们闲谈里存在过的地方,北大荒的856农场,我这个“荒二代”的根。

火车的节奏慢悠悠的,像在配合我这颗老心脏的跳动,一路向着东北的方向,把华北平原的玉米地抛在身后,朝着记忆里那片黑土地靠近。到达牡丹江,转乘去856农场的车,就能踏上那个我只在襁褓里待过的地方了。
我们家在那儿住了七年,三姐和我都生在农场那间土坯垒的“家属房”里——说是房,其实就是四面墙糊着报纸,屋顶盖着茅草,冬天冷得能看见哈气在灯下凝成白雾,夏天又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我没见过父亲说的“能没过膝盖的荒草”,没体验过母亲描述的“冬天把水缸冻裂的冷”以及姐姐们说的大青山、小清河、大姐的小学校,可每次听见“北大荒”三个字,喉咙还是会发紧。那些间接听来的故事,早已在心里盘根错节,每次见“856”这三个数字,指尖总会发麻。

北大荒,我来了。856农场,你的孩子回来了。不管你如今是高楼林立,还是依旧带着泥土的气息,我知道,这片黑土地总会认出我——那个在它怀里发过第一声啼哭的荒二代,终于循着血脉里的召唤,回来了。
三
我们所坐火车的终点站是牡丹江,那个当年父母常提起的“大地方”。但我们没做停留就又辗转大巴与火车,于12日傍晚抵达856农场,入住青山湖大酒店。

农场早已不是父辈口中的模样。攀谈中得知,当年的场站人员早已集中到场部,住进了小区单元房,曾经的荒原场站已成“小城市”。父母与姐姐们描述的情景成了历史:父亲那辈开发北大荒的官兵多已作古,当年的知青也已是八旬老人。如今这里满眼是水稻、大豆、玉米的绿,现代化农业遍布田野,北大荒早已成了名满天下的北大仓,人们在此安居乐业。
晚上和酒店人员聊天,她们也都是荒二代、三代,得知从今年开始,农垦已经交由地方管理,总场也成了地方的一个社区,一个火红的年代,将淡出人们的视线和回忆,随着我们这些人的离世,或者将不再被人想起。

在父母无数次的回忆里,有几个地名总被反复提及:856农场所在地虎林;被他们称为“火车到头了”的密山站;还有一个,便是牡丹江——那片黑土地上的“大地方”,更是当年农场管理局的所在地。既然农场已不复存,那就看看曾经接纳他们的虎林吧。
一早坐上旅行社的中巴,我们向着目的地出发。车窗外的景致渐渐变换,起初是成片的农场稻田与玉米地,绿意铺展到天边;行至后来,路两旁便换成了茂密的原始森林,公路也从平坦变得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仿佛在林海间穿梭。过了边境检查站,便真正驶入了大山深处。

第一站是二战终结地纪念碑。这座矗立在虎头的纪念碑,以厚重的姿态铭记着历史——1945年8月,这里是二战最后激战的战场,日军在此负隅顽抗,最终缴械投降。纪念碑庄严肃穆,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和平的珍贵。
看过纪念碑,沿着蜿蜒山路来到虎头要塞。这是当年日本侵略者为争夺远东地区而修筑的庞大地下军事工事,由主隧道、支隧道、仓库、兵室等组成,结构复杂,暗藏着当年的战争阴影。走进幽暗的工事,触摸着冰冷的混凝土,感受着那段被侵略历史的沉重,也更懂今日和平的来之不易。

在江边小饭馆简单用过午餐,便直奔珍宝岛。这座位于乌苏里江中的小岛,因1969年的珍宝岛事件而闻名。虽不能登岛,但游客们都争相在岛边的珍宝岛石碑前打卡留念,随后乘游船绕岛一周,远远望着这座充满意义的小岛,心中满是感慨。
带着一天来大多参观历史景点的厚重感,我们返回酒店。那些历史的印记、自然的风光与偶然邂逅的小美好,都成了此行最珍贵的收获。

密山,这个在父亲口中念叨了大半辈子的地名,终于在这个盛夏,成了我脚下的土地。父亲总说,1958年的密山,是十万转业官兵的集结地,是他们挥别军营、挺进北大荒的起点。这一次,我要沿着父辈的足迹,去触摸那段滚烫的岁月。
密山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东北特有的清爽。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象渐渐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稻田像铺了层绿绸缎,玉米地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大豆田缀着细碎的白花,连起伏的山岗都被植被包裹得郁郁葱葱。
山路弯弯,有时两旁的树冠在头顶交叠,车子像钻进了绿色的树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光斑。天空也像个顽皮的孩子,刚才还飘着小雨,转眼间就放出晴光,凉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进车窗,比城里舒爽太多。
今天,我们游览的重点是兴凯湖。在兴凯湖博物馆,翔实的史料和实物静静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过往:从远古的渔猎文明,到近代的垦荒史,最让我驻足的,是“北大荒开发”展区。泛黄的照片里,官兵们扛着锄头在冰天雪地里开垦,简陋的工棚外飘着红旗,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那里面,会不会有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来到兴凯湖边,刚下车,一阵凉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细密的雨丝也落了下来。登上观景台瞭望,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北边的小兴凯湖像块温润的碧玉,湖面平静得能映出云影,有人荡着小船在湖心悠悠穿行;南边的大兴凯湖却截然不同,浪涛拍打着岸边,气势汹汹,像一头未被驯服的猛兽。
当年官兵们就在这湖边开荒,喝湖里的水,啃冻成块的窝窝头,硬是把荒原改成了粮仓。

我们又去了老航校纪念馆。赶到时已过正午,展馆关了门,好在栅栏外能看到摆放着几架退役的飞机和大炮,锈迹斑斑的金属外壳上,还能看出岁月的刻痕。
我们在小雨里站了许久,想象着当年在这里起飞的战机,想象着父辈们在这片土地上,既当开垦者,又当守护者的日子。
那些藏在风里、土里、湖水里的故事,早已把父辈的岁月,酿成了最动人的风景。重走这一程,不是为了复刻过去,而是为了明白:他们当年种下的不只是庄稼,更是一代代人心里的踏实与希望。
一夜安眠。第二天一早,我们从密山出发,坐车经鸡西到达牡丹江,住进了提前订好的民宿。这一次,终于可以放慢脚步,好好看看这座承载着父辈记忆,也牵动着我们心绪的城市了。
在牡丹江,最带给我震撼的是坐落牡丹江广场上的“八女投江群雕”了。群雕高约十几米,八位女战士的形象被刻画得栩栩如生:有的紧握钢枪,眼神锐利如鹰;有的俯身搀扶同伴,眉宇间带着坚毅;还有的正望向江面,仿佛在做最后的诀别。她们的衣衫被江风掀起,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英气,瞬间将人拉回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

我绕着群雕缓缓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基座。阳光透过雕像的缝隙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历史与现实在此刻交错。脑海里浮现出父辈曾讲过的故事:1938年,八位女战士为掩护大部队突围,在牡丹江支流乌斯浑河与日军激战,弹尽粮绝后毅然跳入冰冷的江水,最小的才13岁。如今,她们以这样的姿态定格在江边,成了这座城市最深刻的记忆。
从群雕旁的石阶拾级而上,便到了牡丹江边。江风一下子变得爽朗起来,吹散了刚才的肃穆。江边步道上热闹非凡:几位大爷甩着双臂健步快走,脚步声整齐划一;树荫下,一群阿姨正随着红歌的旋律翩翩起舞,裙摆飞扬;还有人支起小桌,就着江景喝茶聊天,笑声顺着水流飘向远方。我混在人群里慢慢的走,看江面上游船缓缓划过,激起层层涟漪,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跳动的金箔。
走上跨江大桥时,视野豁然开朗。宽阔的江面像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着伸向远方,对岸的楼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游船驶过的痕迹慢慢晕开,与岸边的芦苇荡相映成趣。这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让人很难想象八十多年前,曾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战斗。
夕阳西下时,天空渐渐被染成了橘红色。对岸的楼群披上了一层金纱,又慢慢转成温暖的橘红,霞光中,一道淡淡的彩虹悄然现身,横跨在江面之上,美得让人屏息。我站在桥上,望着这眼前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这波光粼粼的江面,这欢声笑语的人群,这彩虹映照的城市,不正是那些先烈用生命守护的未来吗?唯有珍惜眼前的生活,才是对她们最好的告慰。

当我们转身离去时,江滨公园的路灯次第亮起,温暖的光线下,人们的笑容愈发真切。我知道,这段与历史对话的旅程,会永远留在记忆里。
第二天,我们继续在牡丹江的慢时光里感受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牡丹江人民公园是当地颇具年代感的综合性公园,恰逢周末,园里游人不少,放眼望去多是老年人,他们或三三两两闲谈,或独自静坐观景,不知平日里是否也是这般热闹的景象?
园内花团锦簇,各色花卉开得正盛,与浓密的绿荫相映成趣。我们时而漫步在花丛旁,看蜂蝶飞舞;时而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歇脚,望着眼前往来的人群与错落的景致,怡然自得。
日子好了,公园里的生活也透着丰富多彩的劲儿。转过一处小广场,只见一半场地被跳健身舞的队伍占据,节奏明快;另一半则是跳民族舞的人们,旋律悠扬。两拨人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本以为会杂乱无章,可看那舞步,竟各自协调,互不干扰,连动作都透着默契,真是让人佩服。
我们继续往前逛,一阵欢快的乐曲传来,原来是一群人在跳新疆舞。领头的人戴着一顶极具新疆少数民族特色的帽子,舞姿灵动,周围的人跟着节奏摇摆,连一旁坐着轮椅的老人也受了感染,跟着舞曲抬手、晃肩,满脸笑意。
再往前走,铿锵的锣鼓声越来越近——是东北大秧歌!只见一大队人马身着鲜艳的服饰,手拿红绸扇子和彩绸,随着鼓点扭得正欢。红的、绿的、黄的衣裳在阳光下格外亮眼,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灵动喜庆劲儿,把东北人的热情爽朗展现得淋漓尽致,看得人心里也跟着热闹起来。
一上午就在这样在走走转转中过去了,公园里的每一幕,都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这半日的人民公园之行,没有奇景,却有温情,让我们在寻常烟火里,触摸到了牡丹江最真实的脉搏。
接下来的几天漫游,给我留下以下印象:牡丹江的美,不在刻意的雕琢,而在这些直观的、鲜活的日常里——那是老街的沧桑,是夜市的热闹,是饺子馆里的烟火,是早市摊前的吆喝。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等着你用脚步去丈量,用真心去感受,然后把一段温暖的记忆,妥帖地收进心里。一直到登上返程的列车,“嘎嘎香”,“嘎嘎甜”的吆喝声,还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四
今天,我们要踏上归程,与这片牵挂了几十年的土地作别。
我知道自己与其他游客不同。他们的镜头里是风景,我目光所及是岁月。站在父母曾劳作过的土地上,我轻声告慰:你们的汗水没有白流。这片你们奉献了青春的莽原,早已换了新颜,而你们的坚韧与热忱,正被我们这些后代悄悄赓续。

离别时的忧伤是真的。满目的绿色、田埂上的野花、整齐的楼群、休闲的老人,都在拽着脚步,让人想再待一会儿,再看一眼,可心满意足也是真的——看到新修的水渠纵横交错,看到智能化农机在田野穿梭,便知这片土地从未老去,它只是以更蓬勃的模样,继续书写着传奇。
汽笛鸣响,最后望一眼天边的晚霞。那片红,像极了当年篝火的颜色,也像极了丰收时谷穗的光泽。
再见了,北大荒。再见了,北大仓。此去山高水远,但我知道,有些牵挂会变成根系,深深扎在这片黑土里,无论走多远,都连着这里的春秋。
2025年7月23日

作者简介:兰清河,河北无极人,喜欢用笔记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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